梁车出喉的一瞬,众人几乎同时听见一声轻响。
不是风。
也不是铃。
像一滴极老的油,从什么久未转动的地方终于落了下去。
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黑喉外不是平路,而是一整面半掏空的崖腹。数十根粗细不一的旧梁从石里斜插而出,又被更远处的山壁接住,交成一层层悬空的运送网。许多梁已经断了,只剩黑影;还完整的那些则被旧簧、薄轮、铜牙和半挂索连着,一眼望去,像半座山里都藏着一副巨大的机械骨架。
他们这架梁车所走的,只是最中间一线。
顾载山看得都沉默了两息。
“这得多少人修出来。”
祁问尺道:“不止修。”
“还得一直有人养。”
山里这一张旧匠路网若只是造出来,早该塌了。它能到今天还有这么多半醒不醒的索、簧、牙、梁留着,说明当年这条路不仅有匠人,还有一整套守路、养梁、听响、换油、断旧页的工序。
燕沉舟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若这条路真如此大,当年顾铁衣、燕照和玄鸦之间那场旧争,恐怕也不只是白前岭门后一间屋子的事,而是曾经真正牵动过山中某一整条匠路。
梁车出了黑喉后,速度反而更慢了。
前面三根旧挂索在半空忽然分成三线。
左索更粗,磨痕重,像常年拿来送重件;右索细而直,索上挂着许多已经发乌的薄片,轻轻一碰便会发响;中索最怪,既不粗也不细,索身却有许多早年重接过的旧痕,像总在断、总在续。
而梁车到这里,恰恰停在三索交口。
车腹下那三道半托梁同时微微一震,像在等人选。
温九珠第一眼便看见交口石壁上也有旧刻。
字不长,刻得却很深:
重走左。
名走右。
中索只过不肯整回头者。
顾载山咧了下嘴。
“它连人心都替你分好了。”
候七望着右索那些发乌薄片,神情更冷。
“右边是认名路。”
那些薄片看着就像一片片挂在索上的旧签边,风一吹便会响。谁若走那边,多半会一路被索响记住,最后送去某本册里。
左索则更像老匠路里最实用、最省力的一条。
重东西压过去,自有粗索托着,平平稳稳送到头。可这同样意味着,走左边的人或物,多半会被当成“完整货件”一口到底,不容你中途再改。
只剩中索。
断续多,旧痕多,看着最不稳,却偏偏写着一句“只过不肯整回头者”。
祁问尺压住短尺,几乎没有迟疑。
“走中。”
顾载山也没反对。
“左边太顺,右边太脏。”
可定下中索之后,新的麻烦立刻来了。
这架梁车原本是同时咬住三索交口的旧扣往前送的。若只认中索,就必须把左右两侧那两口旧承意先卸干净,不然中索不受这副“整车三挂”的重。
温九珠蹲下摸过车腹,脸色微沉。
“得拆挂。”
所谓拆挂,不是把梁车拆散。
而是要把车头、车腹、车尾原本借左右两索吃住的那两口旧力,一口口退出来,只留中索那一线活着。这个过程若慢了,旁路外铃会趁机把别的假意送进来;若急了,整车便可能当场甩下崖去。
燕沉舟先看候七。
“右边那口名响,不能沾你。”
候七点头,自觉往左壁再让一寸,把右半边彻底空出来。
顾载山问:“左边重挂谁拆?”
“我来。”祁问尺道。
他最擅长的本就不是硬扛,而是量准哪一扣先松、哪一线后退。于是人跪在车腹前半,短尺卡进左索相咬那枚旧簧扣里,一点点把簧扣朝外拨。
顾载山则死压车头,防着左边一松,整车前栽。
温九珠去处理右边。
她没碰索上的响片,只以珠线一粒粒穿过那些发乌薄片间的空隙,先量它们之间还剩几分旧拍,再顺着拍子去找最不惊动名响的退路。
燕沉舟站在中梁,只觉肩上黑线越来越稳。
中索不认整回头者。
这句话仿佛不是写给整队人看的,更像直直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因为自从从白承面后走到这里,他已经一口口把“先承父”“先承名”“先借玄鸦整页”“先走最顺那条顾手或燕手旧路”的回头法都推开了。
中索认的,恰好就是这一口。
可也正因如此,旁路那批人若真想追进来,十有八九也会盯上中索。
果然。
山腹外侧很快又传来一串更近的铃响。
这一次不是一声。
是两轻一重,像有人先在旁梁上试了两下空拍,确认主路没反咬,便狠狠补上第三下重铃,想借这股节拍把某道外手假意送到中索来。
温九珠脸色骤寒。
“他们猜到我们走中。”
话音未落,右索那几片乌薄片便自己轻轻碰了起来。
这不是她珠线碰的。
而是旁路铃拍通过山腹空梁,把右索这边的“名响”先惊活了。那些薄片一响,中索也随之轻颤,像若再不赶紧拆挂,三索之间那点原本分明的旧工秩序,便会被外头人顺着铃一口口搅成混拍。
祁问尺低喝:
“左松了。”
左索那枚旧簧扣“啵”地一声,终于退出半齿。整车左前顿时轻了。顾载山肩膀一斜,硬生生把前头那口下坠势扛住。
“右边快。”
温九珠没再迟疑,珠线忽然一收一抖,把右索上第三片和第七片乌薄片之间那道最险的旧拍截断。
响片没碎。
却在同一刻集体静了一瞬。
就像一群一直想开口记名的人,被人卡着喉咙按了半息。
“就是现在。”她道。
燕沉舟肩上那道玄鸦黑线也在这一瞬轻轻一沉。
他顺势把喉下那口过门线往中索一送。
不是贴上去。
而是像先在中索旁边给了一句“这边只过,不留整路”的回话。中索受到这一句,索身那些重接旧痕忽然齐齐亮起极淡的乌金光,像一条本来总断总续的伤路,终于认出同类。
车腹下最中间那枚旧挂扣当即咬死。
同一刻,左右两边同时松开。
梁车“唰”地往前滑出。
这一滑,比先前任何一段都快。
顾载山身后风声大作,温九珠珠线险些被扯断,候七更是肩头一晃,胸前假缺差点被这股猛劲翻出来。可中索既已认路,整架梁车便像一支被人只留中缝劈开的旧箭,直直顺着山腹最窄那道暗线刺了出去。
旁路外铃显然也没想到他们拆挂这么快。
紧跟着,外头竟传来一声更重的金属磕响,像那边有人见中索已被主路先认,索性换了法子,不再隔空递拍,而是想从别的侧梁上直接并进来。
祁问尺往外扫了一眼,脸色更沉。
“旁路人见面了。”
燕沉舟也看见了。
更远那层横梁黑影之间,已有几道模糊身影沿着侧壁旧步梁贴着往前挪。他们没有点灯,只借铃与梁响试路,动作干净老练,一看便不是先前在前手旧库门外那种只会补门的手,而像真正摸山腹旧路吃饭的人。
这才是最麻烦的。
说明追他们的人,已经不只是白前岭前口那些半懂规矩的外手,后头还有懂工路、懂山腹、懂如何拿旁铃试主索的人在跟。
温九珠盯着那几道黑影,声音发冷。
“山里也有人想要玄鸦这口法。”
燕沉舟没有接这句,只是看向中索前头更远处那一点正在慢慢放大的冷光。
那里像是一处小小的悬台。
台边立着一根歪斜的旧立柱,柱头挂着什么。离得还远,看不清,只能隐约听见有更细更短的一串铜响,和外铃不同,像有人一直守在台上,正隔着山风听这条第一匠路到底过来了谁。
中索飞快。
旁路人也在逼近。
真正的接头,眼看就要在那座悬台上碰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