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日头一天暖过一天,河滩上的风带着泥土与菜蔬的清气。
经过这一两个月的浇水施肥,王招娣开荒打理出来的河滩菜地,又一茬青菜迎来采收。一畦畦青菜长得油绿肥嫩,叶片舒展,挨挨挤挤铺展在河滩之上。
竹编货品这边,前几日接下的供销社零散筐篓订单也到了交货的日子,小院屋檐底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筐、竹筛,打磨光滑,纹路密实。
天刚蒙蒙亮,王招娣就带着林大翠、林小翠忙活开了。
大翠挎着竹篮蹲在菜畦边,手指麻利掐下成熟的青菜,抖掉根须上的湿泥,一篮一篮码好。小翠拿着草绳,把采收好的青菜捆成小把,方便之后赶集售卖。王招娣一边分拣菜品,一边清点竹编货件,核对数量。
四岁的狗蛋也跟在一旁凑热闹,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竹耙,蹲在田埂边扒拉泥土,时不时伸手去碰菜叶,被露水打湿了小手,也豪不在意。
“娘,你看这个菜叶子好大!”狗蛋仰起小脸,奶声奶气举着一片青菜叶。
王招娣抬手替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水:“乖!小心别把菜根扯坏咯,这是咱们吃饭的本钱哦”
河滩就在大路旁边,不少下地春耕的村民往返田埂,路过此地,都会停下脚步望上两眼。
望着眼前长势喜人的菜地,还有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编货品,不少村民心里暗自感慨。
谁都看得见,这一片原先杂草丛生、乱石遍地的荒河滩,是王招娣一锄头一锄头开荒刨出来的,没有偷奸耍滑,全是实打实的血汗。
也有人私下议论起李大田。
自打夺崽风波闹开,李大田就一直缩在家里,极少在外露头。
一面是老娘赵老妮步步紧逼,一面是王招娣这边占理,他两头都不敢得罪,只一味装聋作哑。村里不少人背地里都叹,这个男人骨子里太过懦弱,遇事只会躲在长辈身后。
有两个之前受过王招娣接济的农户媳妇,挎着农具从边上路过,听见旁人闲谈,便主动开口替她说话。
“你们瞧瞧这一地庄稼,哪一样不是招娣起早贪黑熬出来的。”
“去年我家揭不开锅,还是招娣匀给我半筐红薯,也没催着我还钱。还收留大翠小翠两个外乡姑娘,带着她们做竹编挣钱过日子,这般心肠,哪里像外头传的那般刻薄。男人靠不住,就只能自己咬牙撑门户了。”
旁边几个围观的村民听着,纷纷点头附和。之前受流言影响生出的偏见,又淡下去几分。
不多时,周书记顺着河沿巡查春耕生产,脚步停在了河滩边上。他扫过成片采收的菜地,又看了看屋檐下规整的竹编货物,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招娣,河滩这块地,被你打理得是真不错。春耕忙成这样,生意也没落下啊!”
王招娣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书记,日子想要过好,就只能下死力气。只要地里肯长,竹编卖得出去,我跟孩子就能安稳生活下去。”
周书记点点头,目光扫到一旁正在玩小竹耙的狗蛋,孩子神色看着舒展,不再是往日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他心里稍稍放下一块石头。
“好好过日子,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照旧找村委会。”简单叮嘱两句,周书记便转身继续往别处巡查田地。
没隔多久,李根生扛着一把锄头,干完自家地里的活计,顺路经过河滩。他没有掺和家事纠纷,只站在田埂上,说起春耕农事。
“这几日夜里容易下凉露,青菜得防着起虫,有空多翻翻地垄。”
“多谢根生哥提醒,我记在心里了!”王招娣应声回道。
狗蛋看见李根生,也怯生生喊了一声:“根生叔!”
李根生朝孩子温和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扛着锄头便转身离去。
村这边热火朝天踏实过日子,另一边赵家老宅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老妮这些日子极少出门,不再跑到村口哭诉卖惨,看上去安分守己,仿佛已经接受了眼下的结局。
可家门一关,私底下依旧悄悄约上李氏宗族里几个心腹老人,凑在昏暗的堂屋里面低声商量。
李大田就待在隔壁偏房,隔着一堵土墙,清清楚楚听见屋里老娘与族老们的算计,却既不敢进去劝阻,也不肯站出来替王招娣母子说一句公道话,只闷头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桌面上连茶水都没有,几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墙外路人听了去。
赵老妮脸上早已不见往日哭哭啼啼的模样,眉眼沉沉:“硬抢孩子是行不通了,书记和派出所都盯着,再闹,吃亏的只会是我们。嘴上说祖孙亲情,全村人也不信了。”
一个白发族老闷声开口:“总不能就此善罢甘休,那孩子是李家血脉,就眼睁睁看着王招娣占着,还靠着河滩那块地日子越过越红火?”
“硬路子走不通,咱们就换软路子。”赵老妮眯起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村里要办集体活计,要摊派,要议事,机会多的是。不必直接去抢娃,从别的地方找事。”
角落里,李二田隐在阴影之中,很少开口,只是默默听着众人交谈。时不时透过窗缝望向河滩小院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留意那边一举一动。
明面上风波平息,可暗处的算计,却还在继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