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莉,如果在答辩会上隐瞒了供销社的担保环节,这套改革方案里的监管闭环就会彻底断裂。”
苏锦言端坐在椅子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清楚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周莉双手抓着挎包带,指甲抠进粗糙的帆布里。
“可是那是省局的高级别会议。全省物资系统的人都在底下坐着。我爸的名字一旦在那种场合被点出来,他就再也没法在原单位抬头了。连退休金都会受影响。”
“一旦隐瞒,整个方案就成了一份报喜不报忧的假报告。”
苏锦言把搪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响。
“省里下来旁听的专案组只要顺着资金流向稍微深挖一步,查出中间断层的环节,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苏锦言身体前倾,直视周莉通红的双眼。
“到那个时候,你爸就不单单是违规批条的问题。而是我们所有人,涉嫌合伙抗拒审查、包庇同党。那是可以直接送去劳改的罪名。”
周莉整个人钉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张着嘴却反驳不出一句话。她不懂这些弯弯绕,只凭着直觉想护住父亲。
苏锦言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拧开钢笔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写下三行字。
“过来看看。”苏锦言把信纸推到桌沿。
周莉扶着桌角站起来,视线落在纸面上。
“供销社主任周建明,在面临军区后勤处不合理行政指令的重压下,产生判断失误,做出了违规担保。但在核查组入驻期间,周建明同志认清事实,主动上交核心物证,积极配合追回流失资产,具备重大立功表现。”
周莉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眼里全是询问。
“名字必须留。事实也必须写。”苏锦言指着纸上的字,“但在全省答辩会上,我会按这段话逐字逐句念出来。这就是规矩。规矩之外的人情,我只能帮你争取到这个定性。”
“主动交代,重大立功?”周莉念叨着。
“对。”苏锦言点头,“把主观恶意串通,转为被动盲从附和。加上主动上交证据,这就是立功的法理依据。有了这个大前提做基调,全省通报就不是处刑台,而是检讨台。你爸顶多记大过,保住职级提前退休,退休金一分不会少。”
周莉眼里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她没去擦,朝着苏锦言重重点了点头。
“我懂了。”周莉声音发哽,却比进门时稳当了许多,“我替我爸谢谢你。”
“回去休息吧,专案组那边还在盯人,你表现得越正常,你爸越安全。”苏锦言收起钢笔。
送走周莉,招待所的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次日上午。冷风把招待所走廊的木窗吹得咯吱作响。
江涛站在302房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旧线轴,头压得很低。身上的军绿色大衣已经洗干净了煤灰,袖口处依然有些磨损的线头。
“进来说。”苏锦言拉开门,让他进屋。
江涛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
“苏组长,我是来道谢的。”
“学籍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下来了。保住了。”江涛搓了搓手指,“记过一次,停发这学期三个月的生活补贴。系主任找我谈了话,说我越级偷拿重要资料,性质恶劣,但念在是为了保住国家资产,功过相抵。”
苏锦言靠在桌沿上。
“委屈吗?”
江涛抬头,梗着脖子。
“不委屈!当时那火要是真把资料烧干净了,多少个车间的工人都得喝西北风。我就是再被处分开除,也得把那东西拿出来!”
“你错了。”苏锦言看着他,“规矩就是规矩,越界了就得担责。学校给你记过,是对你行为的约束,保住你的学籍,是对你底线的认可。只记过,就是组织给你最大的保护伞。你得接得住。”
江涛愣了一下,心底仅存的一点不甘在这番话里彻底散干净了。
“我明白了。以后做事,我先动脑子,不光凭热血。”
江涛后退半步,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下午两点。师范学院男生宿舍楼。
三楼最里侧的314宿舍散发着浓重的油墨味。
马卫国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腕悬空,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铁笔。他的鼻尖上全是汗,眼镜滑到了鼻梁骨一半的位置也顾不上推。
桌上平放着一块布满细密网纹的钢板。钢板上盖着一张深蓝色的蜡纸。
铁笔压在蜡纸上,尖锐的金属划过网纹,发出细碎又急促的“沙沙”声。
“体制改革的核心,在于划定产权与收益的边界。”马卫国一边念着苏锦言写好的稿子,一边在蜡纸上刻字。
这年代没有复印机。要在全省答辩会上分发几百份报告材料,全靠手工刻蜡版印刷。
“苏锦言,你这词儿写得也太绝了。”马卫国手不停,字迹在蜡纸上工工整整地显露出来,“‘大锅饭砸的是懒汉的碗,保的是能人的锅’。这话在省会上一念,下面估计得开锅。”
“不开锅,怎么打破旧坛子。”
苏锦言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已经刻好的几张蜡版,对着光检查透字情况。
马卫国手腕抖了一下,铁笔用力过猛,划破了一点偏旁。
“坏了。”马卫国停下手。
苏锦言站起来,划着一根火柴,让微弱的火苗靠近蜡纸的破损处。高温让周围的白蜡迅速融化,滴了一点在破口上,重新凝固封死。
“继续。”苏锦言吹灭火柴。
整个下午,屋里只有铁笔刻字的沙沙声。
傍晚时分,马卫国把最后一张蜡纸固定在油印机的纱网上。
纱网下面垫着一沓白纸。他拿起沾满黑色油墨的滚筒,双手用力,从纱网上头压到底,来回推了两遍。
掀开纱网,底下的白纸上印出了整整齐齐的黑字。
浓烈的油墨味在屋里散开。两人一张张把印好的材料摊在空床铺上晾干。马卫国的双手已经染得像个煤炭工人。
“五百份,够整个省厅的参会人员人手一份了。”马卫国用沾着汽油的抹布擦手,“就等明天的答辩会见真章了。”
苏锦言把干透的材料仔细归拢,装进牛皮纸袋里密封好。
“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领着大伙儿把安平县那么大的雷全排了,我刻两张蜡版算个屁。”马卫国摆摆手。
入夜,省城气温骤降。
苏锦言回到招待所,刚把牛皮纸袋锁进抽屉里,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李红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卷进满屋的寒气。
“出事了。”
李红快步走到桌边,没管苏锦言倒水,自己抄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苏锦言停下挂大衣的动作。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孙志强那孙子,在底下下黑手。”李红气得胸口起伏。
“孙志强?”苏锦言回想了一下,“这次带队负责南安县国营纺织厂试点的那个负责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李红把缸子砸在桌上,“他那套死板的纺织厂报告被你安平县的改制方案压了一头,明天你又是首发出场。他急眼了,从下午开始就在教育厅和省局那边到处放风。”
“放什么风?”
李红盯着苏锦言,咬了咬牙。
“他说,你是个结了婚的女同志。户口和粮食关系现在都跟着你男人转进了省军区家属大院。按照规定,已婚的随军家属档案必须走内部调动安置,根本没资格占统分统配的名额!”
苏锦言静静地看着李红,没插话。
“他在上面到处造谣,说你连做课题组组长的基础资格都不符合。让一个走不了统包分配、迟早回家当家庭妇女的军嫂代表全省当典型,是丢了省局的脸,不合适!”
李红越说声音越大。
“教育厅那边好几个不明真相的领导,听了这话都在议论。要是在明天的资格审查上被卡了,你这半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锦言走到桌边,手指搭在锁紧牛皮纸袋的抽屉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到处说,我没资格代表省局上台发言?”苏锦言反问了一句,语气出奇的平淡。
“这还算小事?他这是要从根子上把你刨出去!”李红急得原地转圈。
苏锦言拉过椅子坐下,顺手理了理大衣的袖口。
“他要跟我论档案资格?”
李红停下脚步,重重点头。
“对!说明天开场就当众提抗议。”
“好。”苏锦言抬起头,“那明天就让他好好看看,我的档案,到底归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