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省高教局大礼堂。
五百份油印材料整整齐齐码在各排红漆木桌上。浓烈的油墨味充斥着整个会场。
主席台上,贺处长坐在正中央。左侧是省局的几位主要领导,右侧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这人面前的桌牌上只写着一个名字,许岩。没有职务,没有头衔。
苏锦言站在汇报台前,身姿笔挺,手里的钢笔点了点黑板上的最后一行字。
“产权与收益边界的划定,是安平县机械厂三车间改制的核心。废渣换煤,盘活了停滞的生产线。分级核算,调动了工人的积极性。这套方案在理论上自洽,在实际操作中也完全可行。汇报完毕。”
她把钢笔插回口袋。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人还在低头翻看那份长达五页的改制报告,眉头紧皱,在消化里面超出时代的尖锐概念。
“好一套理论自洽的方案。”
前排靠右的位置,一个人站了起来。
南安县试点负责人,孙志强。
他手里捏着那份报告,手指捏得很用力,指甲盖都褪了血色。他没用麦克风,嗓门极大,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嗡嗡作响。
“苏组长,方案写得很漂亮。但我今天不问业务,只问资格。”
孙志强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台上的苏锦言。
“昨晚我查了省局的档案。你是安平县驻地军属,户口和粮食关系全挂在部队。现在你丈夫调进省军区机关,你的档案也直接转去了军区家属院。”
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贺处长眉头拧了起来,手掌平压在桌面上。坐在后面的刘教授摘下眼镜,快速拿手帕擦了擦镜片,后背挺得笔直。
孙志强转过头,看向评委席。
“贺处长,各位领导。咱们这次答辩会,选拔的是全省体制改革的后备干部队伍。统分统配的编制名额就那么几个。”他抬高声音,“把名额给一个迟早要跟着丈夫随军跑、没法稳定扎根的军嫂,这符合组织规定吗?”
底下哄的一声议论开了。
“是军属啊?”
“随军家属不是有内部安置通道吗?怎么跑来抢统分指标?”
“方案再好,身份不合规也是白搭。”
孙志强听着背后的声音,肩膀慢慢松懈下来。他重新看向苏锦言。
“苏同志,你连做课题组长的基础资格都不具备。这套方案,就算报上去,也没法用你的名字。”
礼堂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所有人的视线全汇聚在台上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苏锦言没有下台,也没有慌乱。
她单手撑在演讲台上,另一只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孙组长跟我谈资格,那我们就谈政策。”
苏锦言抽出一本泛黄的文件册,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响声让前排的人吓了一跳。
“七八年二月十号,省委办公厅印发《关于特殊人才选拔试行草案的通知》。”苏锦言根本不需要翻书,直接报出年份和条号,“第二章,第四条。凡在经济、工业领域有重大实践性突破,能独立牵头解决地方死局的带头人,不受户籍、婚姻、身份限制,由用人单位破格提档录用。”
孙志强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突跳了两下。
“我是军嫂不假。”苏锦言手指敲击着桌面,“但谁规定的,军嫂就只能在家里洗衣做饭,不能当体制改革的带头人?”
“那是特殊情况才能启用的草案!”孙志强咬紧牙,拔高嗓门反驳,“纸上谈兵的方案,算什么重大实践性突破!”
苏锦言看着他,从文件册下面抽出另一张纸。这是一张盖着安平县机械厂财务科红章的硬卡纸。
“昨晚九点,安平县机械厂打来的当月生产报表。”苏锦言拿起卡纸,声音通过桌上的麦克风传遍全场,“三车间独立核算实施第一个月。全月合格件产量两万三千件,比上个月翻了一倍。次品率从原来的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三。”
底下发出几声刻意压抑的低呼。懂行的人都清楚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当月利用废渣回炉重新打出的毛坯零件,全部卖给县农机修配站,换回两车皮计划内过冬用煤。”苏锦言念出最后一组数字,“扣除设备折旧和统购任务,三车间七十八名工人,本月平均奖金四十二块五毛。”
全场鸦雀无声。
四十二块五毛的奖金,比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死工资还要高。
“这叫纸上谈兵?”苏锦言放下卡纸,看着孙志强,“南安县国营纺织厂的改制方案,利润率提升了多少?工人的饭碗保住了几个?数据拿出来比一比。”
孙志强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手里那份纺织厂报告,根本经不起这种实打实的数据硬碰硬。
坐在台下的李红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除此之外。”苏锦言并没有停下,“在推行改制过程中,我们发现了物资系统在批条担保环节的制度漏洞。安平县供销社主任周建明同志,主动上交了历年违规担保出库单,配合专案组追回流失资金。”
苏锦言看向评委席。
“破旧,立新,还要堵住监管的窟窿。这三步,安平县课题组全做到了。孙组长,我这个组长的资格,够不够?”
寂静中。
“啪。啪。啪。”
主席台上,坐在贺处长右侧的灰色中山装男人,举起手,一下一下用力地鼓起掌。
掌声在扩音器旁边,显得格外清晰。
“不仅够,而且超额完成。”许岩双手压在桌面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孙志强身上,“省府要的是能砸破铁饭碗的锤子。不管这把锤子在谁手里,只要能砸开局面,省府就给她发工资,管她的档案。”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
贺处长跟着点头。台下的刘教授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孙志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跌坐回椅子上。十几秒后,趁着周围人的视线全在台上,他低着头,弯着腰,从礼堂的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答辩会继续。但后面的流程已经失去了悬念。
两小时后,贺处长站起身,拿着最终的评审名册走到麦克风前。
全场屏住呼吸。
“经省高教局、省社科院、省体改办联合审议。”贺处长声音洪亮,“本次经济体制改革实践答辩会,一等成绩,安平县课题组。”
掌声如雷动。
苏锦言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那些兴奋的面孔,紧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放平。
“按照规定,安平县课题组全体成员,提前锁定不走统分通道的干部编制预录资格。”贺处长转头看向苏锦言,“苏锦言同志,你的个人档案,明天直接从军区调去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独立建档。级别,副科级待遇。”
编制落地,职位越级敲定。
答辩会散场时,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苏锦言把桌上的红头文件和资料收进帆布包里。
“苏同志。”
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锦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下,正看着她。
“许研究员。”苏锦言认得桌牌上的名字。
许岩没有寒暄。他走近两步,把一本黑色的厚壳笔记本递了过来。
“你的那份改制报告,我昨天连夜送去了一个地方。里面关于废渣回收和工人分级核算的条目,被人画了三个红圈。”许岩盯着她,语气压得很低。
苏锦言看着那个笔记本,没有伸手接。
“有人对你报告里最后一页提到的个体雇工与乡镇小微工业的生存空间探讨,很感兴趣。”许岩把笔记本放在她手边的桌沿上。
“是谁?”苏锦言问。
“明早八点,省府三号家属院,门卫处有通行条。”许岩看着她的眼睛,“冯老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