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八点,省府三号家属院,门卫处有通行条。”许岩看着她的眼睛,“冯老想见你。”
“省府三号院。”苏锦言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黑壳笔记本上,“是刚从省经委退下来的那位老首长?”
“这不在你应该打听的范围内。”许岩指了指笔记本边缘折起的部分,“明早别迟到。去之前把你在最后一页写的那些内容过一遍。他老人家问话不绕弯子,只听实打实的手段。”
“多谢许研究员提点。”苏锦言把笔记本装进帆布包里,“明天准时到。”
次日晌午。
干冷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师范学院的水泥道上打着转。
教学楼前的主路边,两块红砖砌成的公告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张用厚浆糊贴上去的大红喜报,正正当当地贴在玻璃橱窗正中央。
李红踮着脚尖挤在最前面,大声念出喜报上的字。
“安平县体制改革课题组,经省体改办联合审议,评定为全省一等成绩!课题组长苏锦言同志,个人档案即日起调入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独立建档,副科级待遇录用!”
念完最后一句,李红回过头,扯开嗓子冲着外围喊。
“苏锦言!副科级!你连毕业分配那套流程都不用走了,上面直接提了你的档!”
围观的学生自觉让开一条道。
苏锦言抱着书本走过去,目光在那张带着红头公章的喜报上停了几秒。
马卫国从人群侧边挤过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黑油墨。
“昨晚熬夜印出来的五百份报告,真没白印。”马卫国拉了拉卷边的袖口,“南安县那个孙志强,听说在会上被你用数据怼完,散会连夜打了吊瓶。今天南安县的总结报告直接被高教局退回重写了。”
“数据摆在那,他拿什么顶。”江涛站在马卫国旁边,身上的绿军大衣洗得发白。
江涛往前走了一步,认认真真冲苏锦言低了低头。
“苏组长,这次全靠你顶着压力把三车间的账做平。系主任今天早上找我谈话,取消了我的记过处分。以后有查资料跑腿的活,你随时招呼我。”
“学籍保住了就行。”苏锦言把书本换到左手,“课题转进省府,接下来的实地数据需要盯得更紧,你和马卫国有得忙。”
“累死也痛快!”马卫国咧着嘴笑。
两小时后,政史系办公楼。
走廊尽头的系主任办公室门关着,旁边那间挂着“副主任”牌子的屋门却大敞着。
苏锦言走进去,刘教授正蹲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串长长的钥匙。
金属转盘咔嗒作响,厚重的保险柜门被拽开。
刘教授从最底层的格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表面落了一层灰,封口的白线有些泛黄。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苏锦言走到办公桌前。
“全在这里了。”刘教授站起身,拿抹布把纸袋上的灰尘擦干净,动作很轻,“这是三个月前,我去安平县做的第一份调研底稿。里面全是被上头判定为‘激进违规’的资料。”
刘教授把纸袋平放在桌面上,推到苏锦言手边。
“停职这半个月,我就守着这个保险柜。他们让我写检讨,我一个字没写。”刘教授端起缺了个口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凉茶,“今天早上,贺处长亲自打了电话。这份底稿,明天直接跟你的改制方案并卷,交进省府机要室做备案。”
“有了这份前期的底稿做支撑,改制方案的时间线就完整了。”苏锦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安平县的摊子铺开了,后头只会越走越顺。您的停职审查今天也该撤了吧?”
“撤了。”刘教授坐回椅子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高教局下了文件,恢复我课题负责人的身份。安平县后续的实地跟进,由我带队继续往下走。”
“这就好。”苏锦言点点头。
刘教授看着她,手指在茶缸边缘敲了两下。
“苏锦言,这次你把天捅破了,也帮我把这口黑锅砸碎了。”刘教授语气沉得很,“档案转进省经委,去了省府机关,那就是真刀真枪的斗法,不再是学校里的纸上谈兵。到了那边,遇事多看少说。那些老油条比孙志强难对付百倍。”
“我明白。”苏锦言站起身,“安平县那边的数据更新,您随时让马卫国送来省里找我。”
下午四点,师范学院302宿舍。
屋里生着煤炉子,水壶在炉子上发出细密的沸腾声。
程文静靠在床头织毛衣,李红坐在桌边翻着一页旧报纸。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夹着人声灌进来。
“几位同学都在呢?”
李红抬起头,手里的报纸停在半空。
政史系主任李长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网兜红富士苹果。脸上堆出来的笑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跟半个月前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要开除苏锦言学籍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主任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间小宿舍转悠?”李红站起身,没去接东西,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李长山干笑两声,提着苹果走进屋,把网兜放在屋中间的木桌上。
苏锦言正坐在下铺整理资料,连头都没抬。
“苏同学忙着呢。”李长山搓了搓手,自顾自拉开一张板凳坐下,“我是代表系里来探望一下咱们课题组的核心功臣。今天高教局的喜报发下来,咱们政史系在全校那是大大露了脸。”
“露脸?”李红靠在床架上,“半个月前李主任叫停我们经费,还要处分江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长山脸上的肉颤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之前那是为了保护你们。课题太尖锐,学校也是怕你们担风险。”李长山视线转向苏锦言,压低了声音,“苏同学,你看,你马上要去省经委建档了。安平县这个课题毕竟是咱们系里孵化出来的。后续的几期省刊报道,是不是应该把咱们系里的名字放在联合署名的第一顺位?”
绕了这么大一圈,目的是来分省里的政绩蛋糕。
苏锦言把手里的钢笔帽合上,慢慢抬起头。
“李主任。”苏锦言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安平县课题的后续联合署名,名单是省体改办亲自拟定的。”
李长山身子往前倾了倾。
“排在第一顺位的,是带队考察的刘教授。排在第二顺位的,是配合下发数据的安平县机械厂。”苏锦言把桌上的资料归拢齐,“整个课题的行政归属,今天上午已经划归省经委管辖。政史系的名字加不加,得去问省里负责对接的办事员。”
李长山停在半空的手僵住。
“苏同学,大家毕竟师生一场,凡事不用做得这么绝吧?”李长山的笑脸快挂不住了。
“规矩是省里定的。我一个刚入职的副科级干事,改不了省里的流程。”苏锦言站起身,把那两网兜苹果推回李长山手边,“心意我们领了,东西您拿回去。刘教授那边刚复职,很多交接手续还需要李主任多费心。”
话全堵死,半点退路没留。
李长山站了一会,抓起桌上的网兜,一句话没再说,转身走出了宿舍。
“痛快!”李红把报纸摔在桌上,“半个月前他卡着介绍信不让我们去实地调研,现在倒想跑来摘桃子。没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莉拎着两个开水瓶走进屋。
她把开水瓶放在墙角,拿过桌上的四个搪瓷缸,挨个倒满热水。
这是她住进宿舍大半年以来,头一回主动给所有人打水。
“周莉,你今天不用去图书馆查资料?”程文静放下手里的毛衣。
周莉把最后一个茶缸倒满,转头看向苏锦言。
“锦言,我爸今天上午回了趟单位。”周莉声音很轻,手紧紧捏着水瓶把手。
“省物资局的处理结果下发了?”苏锦言拉开椅子。
“下来了。”周莉点头,眼眶泛红,但表情轻松,“组织定性为被动违规,有重大立功表现。处分是党内记大过,提前办理病退,保留原职级待遇。今天下午,他已经交接完手续回老家休息了。”
“这就好。”苏锦言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人平安退下来,比什么都强。”
“对。”周莉长长出了一口气,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苏锦言面前,“这是我刚才在一楼宿管科拿开水瓶的时候,传达室大爷让我顺道带上来的。说是你的加急信。”
苏锦言放下茶缸,接过信封。
信封表面有些发皱,邮戳盖着北方军区驻地邮局的印记。
寄信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张秀芬三个字。
苏锦言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很大,写得有些匆忙。
前面寥寥几句报了声平安,视线扫到最后两行,苏锦言拿信纸的手指停住。
“驻地随军办昨天上午出了新通知。你大伯母赵彩凤那套县城老宅的房子,出了大岔子。”苏锦言轻声把信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出什么岔子?”李红凑了过来。
苏锦言看着最后一行字,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张大姐说,老宅房产证还没等过户,就被人上门贴了封条。陆北山在县城急得跟人动了刀子,现在被扣在派出所了。家属院这边有新动静。”苏锦言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她让你放假尽快抽空回去看一眼,事情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