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你放假尽快抽空回去看一眼，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红凑过来念完信上的最后一句，抬头看向苏锦言。

“老宅子出事，还能牵扯到家属院？”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苏锦言把信纸折平，顺手塞回牛皮纸信封里。“安平县的盘子刚砸开，底下的账目理不清，受牵连的人就多。大伯母那套老宅的过户手续，八成是撞在机械厂以前的烂账上了。”

李红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你明天就放暑假了吧？”

“对。”苏锦言把桌上的资料规整装进帆布包，“我明天回一趟驻地。马卫国那边后续送来的数据，你们继续帮我盯着。”

“放心，学校这边有我们。”李红拍了拍桌沿。

次日晌午。

客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停在县城汽车站。苏锦言转乘了一辆回驻地军区的顺风吉普车。

抵达家属大院时，正是午饭后最热闹的时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聚着几个正纳鞋底的军嫂。

苏锦言刚拎着帆布包走过前门，端着洋铁盆准备往外泼水的刘翠一下停住脚步。

洋铁盆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向，水洒在刘翠自己的胶鞋帮子上。她顾不上擦，把盆往地上一丢，快跑两步迎上前。

“锦言妹子！哎哟你看你这大老远的，这包多沉啊，我给你提着！”刘翠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直接把手伸向苏锦言的帆布包。

“不用了。”苏锦言避开她的手，“我自己能拿。”

“跟我还见外什么。”刘翠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你现在可是大忙人，省里的红头文件都发到咱们驻地随军办了。副科级干部！整个家属院现在谁不眼红你出息。”

苏锦言没接话，脚步不停往里走。

东屋的门前，何小梅正拿着个旧算盘在木桌上扒拉。听见动静，何小梅抬起头，赶紧放下算盘走了过来。

“锦言，你可算回来了。”何小梅现在当了互助组长，说话比以前利索了不少，“张大姐昨天还去车站看了两趟，说算着日子你也该到了。”

苏锦言把帆布包放在条凳上。

“互助组这段日子的账面上没出乱子吧？”

“没出乱子。”何小梅拉过一条板凳让她坐，“按你之前教的办法，公粮和互助票据全部分开造册，每天在院口的黑板上抄一遍明细。现在大伙儿心里都有本账，谁也占不着谁的便宜。”

“这规矩立住了就行。”苏锦言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陆北山提着两罐麦乳精和一个纸包，缩着肩膀站在院子中间。赵彩凤跟在后面，低着头，视线一直落在地上的砖缝，两手攥着衣角。

周围几个军嫂停下手里的活计，往这边打量。

苏锦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大哥大嫂，进屋说吧。”

东屋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北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沿上，搓着粗糙的手掌，半天没找着坐的地方。赵彩凤干脆靠着门框站着，一言不发。

“大嫂这回上门，是又要唱哪出？”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倒了两杯白开水推过去。

“锦言，我是来认错的。”陆北山赶紧接话，双手捧着水杯却没喝，“也是专门来道谢的。”

苏锦言手心覆在杯壁上。

“老宅的事情摆平了？”

“命差点丢在里头。”陆北山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那宅子是个连环套。原先私下签的抵押条子根本不作数。上个星期，两个黑市上的人拿着借条来收房子，我急了眼，拿剪刀把人给划伤了。”

陆北山手指有些发抖，水杯里的水也跟着晃荡。

“派出所把我按寻衅滋事扣了进去。”陆北山声音发涩，“他们说要是这个罪名定下来，我下半辈子就得去农场劳改。”

“后来怎么出来的？”苏锦言问。

“县机械厂保卫科带人来要把我领走。”陆北山缓了口气，“厂里出的证明，说我是三车间试点清退的人员。动刀子属于改制期间因为情绪激动产生的内部纠纷，按纪律处分，让厂里带回去做内部检讨。”

陆北山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苏锦言。

“我后来找三车间的马卫国打听了。”陆北山往前走了一步，“是你托省体改办给机械厂发了函，把我加进了清退观察名单。要不是这个身份保着我，我早被判了。”

苏锦言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几年在车间也算是老工人。遇到事光会拿剪刀拼命，不想想对方手里攥着什么底牌？”

陆北山被问得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

“不仅保了我的命。”陆北山缓了一会，继续说道，“机械厂三车间现在独立核算，缺算账的人。马卫国跟厂长提了一嘴，说我以前干过几年代班会计，让我现在去给三车间当核算员。”

“这也是你牵的头。”陆北山放下水杯，认认真真弯下腰鞠了个躬，“我以前糊涂，净跟着家里瞎闹。以后但凡用得上我陆北山的地方，你发话就行。”

苏锦言目光越过他，看向一直靠在门框边的赵彩凤。

“大哥这话说得明白。”苏锦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过大嫂看着，心里怕是还有别扭。”

赵彩凤肩膀缩了一下。她慢吞吞地走过来，手在深灰色的裤腿上反复蹭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红布包，放在桌面上。

红布包散开，里面是一只成色泛黑的银镯子。

“这镯子，是你婆婆当年压箱底的东西。”赵彩凤视线偏向一边，声音硬邦邦的，却没了以往的尖锐，“本来是要传给北辰的媳妇。之前妈把这东西交给我，让我替她收着。现在，物归原主。”

苏锦言没有伸手去拿那个镯子。

“老宅子呢？”苏锦言问。

赵彩凤咬紧牙关，两腮的肉绷得极紧。

“那房子是个坑，我们不要了。”

“不是你们不要，是你们守不住。”苏锦言指尖碰了碰那个红布包，“那套房子的产权我查过，是干干净净的。之前惹上麻烦，是因为你们找的过户中间人不对。现在手续已经让厂里保卫科压回去了。”

赵彩凤一下抬起头。

“你要把房子收走？”

“房子我不落自己的名字。”苏锦言把红布包推回桌中央，“过两天，大哥拿上证件去一趟随军办，把那套房子过户到小云名下。”

赵彩凤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小云？”陆北山也满脸错愕。

“她是陆家的女儿，往后总得出嫁，或者出去读书。”苏锦言语气平静，“房子留在她名下，以后就算她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也算是有个退路。这事儿我做主了，大哥有意见吗？”

陆北山看了一眼赵彩凤，赶紧摇头。

“没意见！这本来就是该留给小云的。我明天就去办。”

“东西收好，回去踏实上班。”苏锦言下了逐客令。

陆北山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赵彩凤，提着东西走出了东屋。

风波平息。苏锦言把门敞开透气，转身拿抹布擦拭木桌。

下午四点多，院子里传来警卫员小张的声音。

“苏干事，我们首长夫人请您去家里坐坐。”小张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这称呼一出，引得旁边几个正摘菜的军嫂纷纷侧目。“苏干事”三个字，意味着军区正式承认了苏锦言在省里拿到的行政级别。

苏锦言放下抹布，跟着小张往院子最里面走。

政委家的二层小楼很安静。李淑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军区内部发行的报纸。

听见脚步声，李淑芳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

“小苏来了，快坐。”李淑芳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小张，去泡壶新茶。”

苏锦言坐稳，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阿姨今天找我来，不光是拉家常吧？”

“你这脑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李淑芳笑了笑，把手里的报纸推到苏锦言面前，“看看这个头版。”

苏锦言低头扫了一眼。报纸最上方用粗体字印着标题《精简整编，落实军属安置新规》。

“上头的文件一层层往下压。”李淑芳叹了口气，“部队现在面临大范围的改制调整。干部的去留问题已经定调子了，但家属安置这一块，彻底炸了锅。不少军嫂听说随军补贴要砍掉一半，天天在政委办公室门口哭。”

苏锦言看着报纸上的条文，没急着表态。

“政委愁得天天抽旱烟，嗓子都哑了。”李淑芳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大字不识一个的家属，跟她们念条文等于对牛弹琴。跟她们讲大是大非，她们只关心自家的米缸。这工作，硬压是压不下去的。”

“您的意思是？”苏锦言抬眼。

“现在你在省里体改办挂了号，安平县机械厂的事迹都传到军部机关了。”李淑芳看着她，“政策条文这块，整个军区没几个人比你吃得透。政委的意思是，想用军区后勤处和随军办的名义，办个家属政策宣讲学习班。”

小张端着茶盘走过来，把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在苏锦言手边。

“请你来当这个宣讲班的主讲。”李淑芳敲了敲茶几，“给这些军嫂们拆一拆条文，把里头的弯弯绕讲明白。只要她们的心稳住了，后方的乱子就能平。”

苏锦言拿起茶杯，吹散了表面的白雾。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仅是个苦差事，更是一个向军区高层展示自己价值的核心跳板。只要把这群军嫂安抚好，她在整个集团军的话语权，将彻底超越普通家属的界限。

“这宣讲的担子，你得给我个准话，接还是不接？”李淑芳看着她问。

“我接。”苏锦言答。

“你要是真敢在整个军区面前挑这大梁，”李淑芳站起身，伸手在苏锦言肩膀上按了按，“那这第一堂课，你想好讲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