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第一堂课,你想好讲什么了吗?”李淑芳看着她问。
“讲柴米油盐,讲怎么守住自家的钱袋子。”苏锦言把手里的茶杯放回原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可不好讲。”李淑芳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锐利,“那些条文都是死杠杠,往下扣补贴是铁板钉钉的事。你讲钱袋子,不就是往她们痛处戳?”
“堵不如疏。硬扣补贴,大家怨气大,是因为不知道这笔钱省下来去了哪里。我会给她们算一笔细账。精简整编省下的军费,最终是要落到部队的副食品补助和随军大院的修缮上的。”苏锦言语速不快,字字句句说得清晰,“大账本拆成小账本,让她们知道现在的少,是为了以后的多。只有看清了实惠,人心才稳。”
“是个好思路。”李淑芳眉眼舒展,满意地点头,“这宣讲会定在下周一上午。你能腾开时间吗?”
“下周一没问题。”苏锦言站起身,“不过明天,我得跟政委请半天假。”
“省里的工作不是刚理顺吗?要忙私事?”
“去一趟北山公墓。”苏锦言看了一眼窗外灰暗的天光,“北辰明天傍晚就要归队,他这次临时回来,主要是为了去给婆婆上个坟。”
提到钱桂花,李淑芳也跟着叹了口气,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去吧。老太太突发急病走得仓促,人都不在了,过往的那些恩怨,就让它随风散了吧。北辰这孩子重感情,你多宽慰宽慰他。”
“我明白,阿姨放心。”
从政委家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起风了,冷风打着旋灌进领口。苏锦言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回东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透亮。
陆北辰起得很早。他换上了一身没有肩章的旧军装,在水槽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麦色的皮肤往下淌。苏锦言推开木门,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黄表纸和土香的粗布口袋。
“东西都备齐了?”陆北辰直起腰,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脸。
“嗯,按照驻地的规矩,买了烧纸,还有两样白案上现做的硬面点心。”苏锦言把粗布口袋递了过去。
陆北辰接过口袋,往下沉了沉。他盯着袋子里扎捆得整整齐齐的黄表纸,喉结上下动了动。“走吧。大哥和小云在村口等我们。”
四个人汇合后,坐上了去县城边缘的三轮蹦蹦车。路面坑洼颠簸,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粗糙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北山公墓在半山腰。秋末的野草大半已经枯死,干风刮在脸上刺痛。
走到那座有些发灰的石碑前,陆北山第一个跪了下去。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火柴,把黄表纸点燃。火苗窜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妈。”陆北山声音发哑,火光映照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我来看你了。”
他抓起一把纸,慢吞吞地往火盆里送。
“之前老宅那边,差点惹出大乱子。我拿着剪刀跟人犯浑,险些就进去吃牢饭了。”陆北山低着头,直直盯着跳跃的火星,“多亏了锦言和北辰拉了我一把。现在房子没落到旁人手里,锦言做主,给过户到了小云名下。”
陆小云原本站在陆北山身后,听到这话,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走上前蹲下。
“妈,你以前总偏心大哥大嫂。大嫂昨天把那银镯子都还回来了。”陆小云拿枯树枝拨弄着火盆里的灰烬,“锦言嫂子说,那宅子给我留作退路。我现在才算活明白,谁是真正为这个家长远打算。”
陆北山没有反驳,只是一张接一张地往火里添纸。
“三车间保住了,我现在去里头当核算员,每个月能拿死工资,手脚勤快点还能分奖金。”陆北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草木灰,“以后,我不会再惦记北辰的补贴,也不会再给家里添乱。你在底下,踏实放心吧。”
火盆里的黄纸烧到了尽头,化作黑灰,被风一卷,打着旋飞出老远。
陆北辰从始至终站在几步开外。身姿站得笔直。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陆北山手里拿过剩下的一把香。打火机清脆作响,他把香点燃,深深插进石碑前的冻土里。
“妈。”陆北辰只喊了这一个字。
风更大了,把香头上的火星吹得通红。陆北辰没有说多余的话,连表情都没有起伏。但苏锦言站在旁边,分明听出那短促的一个字里压着的沉重分量。
“下山吧。”陆北辰转过身。
狭窄的黄土坡路上,干枯的松针落满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陆北山和小云走在前面,脚步声渐渐拉开距离。
陆北辰放慢了步子,有意无意地走在苏锦言侧前方,大半个身子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山风。两人静默地走了一段路。
“她以前,其实也没有那么蛮不讲理。”陆北辰开了口,声音散在风里。
苏锦言转过头,看着他的侧影。
陆北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夹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五八年的时候,到处都在饿死人。家里连续三天只剩下树皮和草根熬出来的苦水。”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起伏的枯黄山峦。
“大哥那时候半夜去山上偷挖野地瓜,被野猪撵。妈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我。有一天晚上,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回一个鸡蛋。”陆北辰拿下嘴里的烟,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过滤嘴,“她没让任何人知道,半夜偷偷把我叫醒,把那个连壳都没剥的生鸡蛋,直接塞进烧过火的灶膛灰里去烤。”
苏锦言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
“刚用树枝扒拉出来,特别烫。”陆北辰说到这里,胸膛有轻微的起伏,“她自己舍不得碰,让我去拿。我手心烫出了两个大燎泡。她就舀冷水给我敷手,然后把蛋壳剥了,全部塞到我手里,自己转过身去喝凉水。”
陆北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那上面早没了当年的燎泡,只有摸爬滚打磨出的厚茧。
“这些年,她一直护着大房。我知道她偏心,我知道她蛮横。”陆北辰把烟重新放回兜里,“但我只要一想起灶膛里的那个鸡蛋,我就跟她生不起气来。她对我再不管不顾,好歹用那一个鸡蛋,保了我的命。”
苏锦言没有出声打断。
对错在那个填不饱肚子的年代,原本就是一本算不清的烂账。钱桂花的愚昧和自私是真的,但那一份粗糙的护犊之情,也是真的。正因为如此,陆北辰这么多年才会被这份亏欠绑住手脚,变成那个沉默忍让的靶子。
山风呼啸着穿过枯树林。
陆北辰手臂垂在身侧,指节用力收缩了一下。
苏锦言低头看了看他指背上突起的青筋。她没有去说那些轻飘飘的开解话语。她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平稳地贴住他带着凉意的手背。
陆北辰的身体瞬间僵直。
顺着手背的弧度,苏锦言的手指向下,指尖碰触到他的指节。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以一种平和、安稳的姿态,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热度透过布料和皮肤传递过去。
陆北辰呼吸停滞了半秒。他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是一双整天翻看红头文件、拿钢笔写方案的手,现在却紧紧贴着他这双满是陈旧伤疤的手。
风声在这短暂的缝隙里似乎远去了。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节律。陆北辰喉结动了动,他没有把手抽开,而是手腕微翻,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挤开她的指缝。反客为主,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宽大的掌心里。
握得很紧。
谁也没有再说话。陆北辰拉着她,继续踩着松针往山下走。掌心的热量一点点驱散了寒意,两人的步调在沉默中逐渐同频。
到了半山腰平缓的地段。
前头原本拉开距离的陆小云,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扎着两个麻花辫,脸冻得像个红苹果,正在原地跺脚。
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陆小云愣了一下,赶紧装作看风景似的把头转开。
苏锦言手指向后缩了缩,准备挣开。陆北辰却故意收紧了力道,刻意停了两秒,才缓缓松开手,任由她的手指抽离。指尖划过掌心,留下一道短暂的温热。
“跑回来干什么?”陆北辰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不在前面跟着大哥看路?”
“路就那么一条宽,闭着眼睛都能走。”陆小云几步窜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双手背在身后,“我刚才在前面,跟大哥商量了一件大事。我得先跟锦言嫂子汇报一声。”
“什么大事值得在这冷风口说?”苏锦言把手插回大衣口袋,刚才被握住的地方热度未散。
“大哥说三车间现在独立核算,天天对账,人手紧得很,到处抓人去帮着拨算盘子。”陆小云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我要去安平县机械厂新成立的核算科实习,给他们当算账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