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安平县机械厂新成立的核算科实习,给他们当算账学徒。”
半个月前,陆小云在北山公墓的山腰上喊出这句话时,嗓音在山风里飘得很远。
半个月后,省城经委下属的三号家属院。
筒子楼走廊尽头的公用灶台前,正冒着大团白烟,锅铲刮擦铁锅的声响乱成一团。
苏锦言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握着英雄牌钢笔,在黑壳笔记本上画下最后一道横线。这是一套刚分下来的一室一厅福利房,墙皮有些泛黄,但光照充足。
她把钢笔帽套在笔尾,看着纸面上列出的条目。
“编制预录资格。”苏锦言轻声念出第一行。这次档案直接调入省经委体改办,算是彻底脱离了高教局和政史系的掣肘。这等同于拿到了一张最核心的入场券。
目光往下移,停在第二行。
“人脉资源,冯老和李院长。”苏锦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两位不只是学术界的泰斗,门生更是遍布省府各大机关。虽然目前只是一次简单的任务对接,但这张关系网已经初步结成。
接着是第三行,上面写着“安平县工人口碑与政策咨询角”。安平县改制风波平息后,刘教授趁热打铁在县里设立了政策咨询角,专门解答工人们关于劳资、房产、转岗的法规问题。每天去咨询的人把门槛都快踩平了,她的名字也跟着在县城和部分厂矿区传开了。
筹码盘点完,她将视线挪到右边那栏。
右边只写了两条。第一条是“身体太虚”。原主长期的营养不良,不是几顿好饭就能补回来的。这两天连续整理资料熬夜,早晨起来总是头重脚轻。
第二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执业身份”。
在所有的冲突里,她全凭脑子里的政策条文去钻空子、打信息差。可这种方式终归只是借势。真遇到硬碰硬的案子,她现在的副科级干事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名正言顺地作为代理人去翻案。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北辰端着两个铝制饭盒和一个盘子走进来。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灰色便服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处,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
这次他休探亲假,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帮她把驻地家属院的家当全扛了过来。昨晚刚把屋顶的石棉瓦修补好,今天大清早又去供销社排队买了口新铁锅。
“在算我手里到底攥着多少本钱。”苏锦言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桌角。
她站起身走过去,看着陆北辰放在桌上的盘子。
盘子里是醋溜土豆丝,只是边缘全变成了黑色,盘底还汪着一层黑乎乎的酱油汁。旁边的铝制饭盒里,最上面那层米饭勉强还算白净,底下已经散出一股明显的焦糊味。
“火候没控制好。”陆北辰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拉开条凳坐下,“公用灶台那个炉子漏风,火苗窜得太高。”
“你平时在驻地,一年到头连食堂都不去几回,今天怎么想起来碰灶台了?”苏锦言坐到他对面,拿起了筷子。
“你一个人在这边住。”陆北辰伸手把旁边的茶缸推到她手边,“经委食堂节假日不开门。你现在这身体底子,多饿两顿准出毛病。总得有人开火。”
苏锦言夹起一根带黑边的土豆丝放进嘴里。
土豆是生的,外面那层糊了,又酸又苦。
“怎么样?”陆北辰目光盯着她手里的筷子。
“还行。”苏锦言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至少没放错盐。”
陆北辰看着她,没说话。他伸出手,直接按住苏锦言拿筷子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很高,一层粗糙的老茧隔着薄薄的衣袖蹭过她的皮肤。
苏锦言手指收住,停在半空。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木桌上拉近距离。
陆北辰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大拇指在她手腕处停留了两秒。他手腕发力,稳稳把那双筷子从她手里抽走,连同那个盘子一起挪到桌子边缘。
“别吃了。”陆北辰站起身,拿起那个铝饭盒,“明天我再练练。今天先下碗挂面对付一口。”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稳,只有耳根处染上一层热意。
“不用折腾挂面了。”苏锦言叫住他,“那饭盒上面的米没糊,就着你从驻地捎来的辣萝卜干,一样能吃饱。赶紧坐下,别浪费粮食。”
陆北辰停在门口,端着饭盒折返回来。他把最上面一层没糊的米饭全拨到苏锦言的碗里,自己则就着底下那层黑硬的焦锅巴,大口嚼了起来。
“小云在安平县那边怎么样了?”苏锦言夹起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
“马卫国昨天往随军办打了个电话,说安平县三车间的账本堆得比人还高。”陆北辰扒了一口饭,“小云现在跟着他,天天背算盘口诀,连上厕所都在打算盘。不过她人机灵,学得很快。”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多吃点苦对她没坏处。”苏锦言喝了一口热水,“你大哥呢?在厂里没惹麻烦吧?”
“马卫国把他安排在最累的统计岗,每天跟废钢材打交道。听说每天下班累得沾枕头就睡,根本没精力再犯浑。”陆北辰把饭盒里最后一块锅巴咽下去。
苏锦言点点头,前期的隐患总算是彻底排除了。
“上周政委让你在军区开的家属政策宣讲会,现在动静不小。”陆北辰放下空饭盒,去拿旁边的抹布擦桌子,“后勤处这两天把随军补贴和住房修缮的账本公开了。现在家属院没人再闹腾精简整编的事。”
“账本摊开讲,大伙儿清楚钱去哪了,自然能安心。”苏锦言看着他擦桌子的动作。
“你给她们讲的不只是政策。”陆北辰把抹布洗干净挂起来,重新坐下,“何小梅牵头,好几个军嫂打算联合起来,利用闲散时间接点被服厂的糊火柴盒零活。她们现在胆子比以前大多了。”
“人只要看到前头的实惠,就没有不敢往前走的。”苏锦言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五斗橱前。五斗橱上摆着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是前几天搬家时新置办的。
她拧开开关。
调频的声响伴着电流音散在屋子里。天气预报刚刚结束。
“过几天,我们作训处也要往省里跑几趟。”陆北辰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上头下了指令,要联合省武警总队搞实兵演练,还要重新划定作训大纲。”
“那你以后能常来省城了?”苏锦言停下调频的手。
“一个月大概能跑两三次。”陆北辰身子前倾了些,“顺道过来看看你这边缺什么。”
苏锦言正要转头接话,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字正腔圆,原本舒缓的过渡音乐被打断。
“本台最新消息。”播音员浑厚平稳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今日正式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以上两部法律将于明年一月一日起正式施行。”
苏锦言的手依然停在旋钮上,胸腔里的呼吸微微发沉。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同时,会议决定,正式恢复国家律师制度。各省市将逐步建立法律顾问处,重新组织懂法律、有专业知识的人员队伍,为人民群众、机关企事业单位提供法律协助。”
屋子里非常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被这几句话完全阻隔。
苏锦言的手指用力扣住收音机的边缘,指关节绷得极紧。她的心跳在这个狭小的筒子楼房间里逐渐加快,一下一下,强劲有力。
律师制度恢复了。
这意味着那些用政策打擦边球的日子即将成为过去。她最迫切需要的那个合法身份,那个能够在庭审现场名正言顺为当事人辩护、能把所有对手按死在规则框架内的执业资格,终于摆在了台面上。
现代金牌律师的终极底牌,终于等到了发牌桌被掀开的这一天。
她收回手,转过身,眼睛亮得像燃着两把火。
陆北辰坐在桌前,双手搭在膝盖上,将她整个人的变化完全收在眼底。他能看出她此时的状态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则广播,对你很重要?”陆北辰看着她。
“很重要。”苏锦言走回桌前,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力度,“从今天起,以前那些绕着弯走的法子不需要再用了。”
陆北辰站起身,把空掉的饭盒重新摞在一起。
“这就算是拿到你刚才在本子上写的,缺的那个执业身份了?”陆北辰问。
“还差最后一道门槛。我得去拿到那张属于我的通行证。”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
陆北辰端起饭盒往厨房走,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明天上午我陪你去省府跑一趟手续,中午早点回来。”陆北辰偏过头。
“早点回来干什么?”苏锦言问。
“买几块好肉,我再练练红烧肉的火候。”陆北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