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纸张正中写着一串人名。
“我是。”苏锦言语调平稳。
妇女干枯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个红色指纹上。
“县机械厂的事,还没完。”中年妇女咬着牙。
苏锦言垂眼看向信纸上的红指纹。
“把气喘匀。”苏锦言拔下钢笔笔帽,翻开桌面的空白笔记本,“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冯桂兰的表妹,我叫李秀芝。”妇女两手抓着长条课桌的边缘,“我是替厂里的工友跑这一趟的。”
马卫国从牛皮纸箱旁直起身,走上前来。
“你提机械厂干什么?韩德茂那帮人已经下去了,三车间的账也查清了。”马卫国嗓门粗壮。
李秀芝没有理会马卫国,两眼直勾勾盯着苏锦言。
“贾明出来了。”李秀芝吐出这几个字。
马卫国脸色一变。周莉停下画表格的动作,江涛抬起头。
周围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学生停止了交头接耳。
“不可能。”马卫国一把扣住桌角,“贾明做假账挪用厂里的副食品款,公安局查得清清楚楚,人怎么会放出来?”
“取保候审。”李秀芝声音发抖,“昨天上午,县医院开的严重胃穿孔证明书。他老婆拿着条子去公安局办的手续。”
苏锦言拿着钢笔的手没有停顿,在笔记本上写下“贾明,胃穿孔取保”几个字。
“他出来后做了什么?”苏锦言问。
“他反咬了一口。”李秀芝胸膛剧烈起伏,“昨天下午,县公安局开着吉普车进了三车间,直接把陆北山给铐走了。”
马卫国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木板震天响。
“抓陆大哥干什么?他在三车间就干了个普通核算员!”
“贾明去公安局交了新口供。”李秀芝说得很快,“他说以前他盗卖的那几批废旧钢材,全是因为陆北山在磅单上做了手脚。他还交了一本黑账,说陆北山每笔过磅都抽了三成的回扣。”
操场上的冷风吹过横幅,哗啦作响。
苏锦言合上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涉案金额多少?”苏锦言看向李秀芝。
“八百块。”李秀芝急切地回话。
“这数目够判重刑了。”江涛在旁边出声。
“磅单上有陆北山的签字吗?”苏锦言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有!”李秀芝连连点头,“贾明拿出来的那些旧磅单上,核算员那一栏全是陆北山签的字。”
苏锦言视线落在桌面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信纸上。信纸上的人名正是那批跟贾明有牵连的车间供销员。
“你们大清早赶过来报信,不光是为了通知我陆北山被抓。”苏锦言把信纸推还给李秀芝,“贾明取保候审,还放出了什么风声?”
李秀芝咽了一口唾沫。
“贾明昨晚放话了。”李秀芝嗓音沙哑,“他说韩副厂长是进去了,但这安平县的地界还轮不到外人来掀桌子。他让三车间所有参与过举报的工人,把拿回去的钱全吐出来,不然他下一个就把我们这些人的底裤也掀个底朝天。”
苏锦言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档案箱。
“这是一场报复。”苏锦言站起身。
“锦言妹子,这事怪我。”马卫国拳头收紧,“当初是我把陆大哥弄进三车间的。贾明这是拿他当软柿子捏,专门杀鸡给咱们看!”
“韩德茂倒台,牵扯的面太大。县里总有人不想让火烧到自己身上。”苏锦言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那现在怎么办?”马卫国急了,“陆大哥脾气直,进了那种地方,几棍子下去别屈打成招了!”
“周莉,把这两箱材料先搬进活动室。”苏锦言下达指令,“江涛,把贾明之前所有挪用公款的案卷复印件找出来。五分钟后我回宿舍拿证件。”
下午五点,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省大南门外,放学的学生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往外走。
苏锦言背着单肩帆布包,刚迈出学校伸缩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路对面的香樟树下传来。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穿过马路,径直冲向她。
“锦言!”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哭喊,那个人影冲到苏锦言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双膝砸在水泥地面上。
几名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苏锦言停在原地。
跪在地上的是赵彩凤。她穿了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头发散乱,脸颊冻得青紫,鞋面上全是黄泥。
与之前在家属院里那个精明跋扈、满肚子算计的大伯母判若两人。
“锦言,你得救救你大哥!”赵彩凤两手扒住苏锦言的裤腿。
苏锦言往后退了半步,抽开裤腿。
“站起来说话。”苏锦言俯视着她。
“我不起来!”赵彩凤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得一声响,“公安局的人去家里翻箱倒柜,把你大哥以前记账的本子全抄走了。他们说如果罪名定死,你大哥得去大西北劳改!”
“他自己收没收回扣,你比我清楚。”苏锦言盯着她乱动的双手。
“没有!真没有!”赵彩凤仰起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他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要是真拿了八百块钱回扣,我至于在家里天天为了一口肉算计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你们家这是遇上大麻烦了?”旁边有卖红薯的小贩搭腔。
苏锦言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
“昨天下午抓的人,你今天傍晚才跑到省城来找我。”苏锦言语气偏冷,“中间这一天一夜,你去找谁了?”
赵彩凤哭声一顿,身体僵在地上。
“你去求方建国了?”苏锦言直指核心。
赵彩凤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双手胡乱抓着水泥地。
“我娘家表嫂跟方副处长沾点亲戚。”赵彩凤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着他在军部有关系,能给县公安局递句话。”
“结果呢?”苏锦言问。
“方家连门都没让我进。”赵彩凤重新抬起头,满眼绝望,“表嫂让人带话,说安平县的水太深,韩德茂背后牵扯的领导太多,他们方家不想沾这一身骚。”
苏锦言毫不意外。
利益交换的底色里,从来没有雪中送炭。
“锦言,以前是我糊涂!是我千错万错不该跟婆婆一起挤兑你!”赵彩凤抡起手,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两个清脆的耳光。
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低呼。
“随军名额我不要了!老宅也归你们!”赵彩凤一边打一边哭,“只要你肯出手捞他,以后我赵彩凤给你当牛做马!”
苏锦言站在原处,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你就算跪死在这里,公安局也不会放人。”苏锦言打断她的动作,“想要我接手,现在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赵彩凤放下手,愣愣地看着她。
“公安局去家里搜查的时候,出示搜查令了吗?”苏锦言开口抛出第一个问题。
“拿了。”赵彩凤点头,“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抄走的记账本是哪几年的?”
“五年前到上个月的,全拿走了。”
“他们带队抓人的队长叫什么?”
“姓王,听他们喊王队。个子很高,脸上有道疤。”赵彩凤绞尽脑汁回忆。
苏锦言将这些信息快速归类。
程序合规,搜查范围扩大,带队警员特征明显。县公安局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王队大概率是贾明关系网里的具体执行人。
“起来。”苏锦言转身走向旁边的吉普车,“带我去见见县公安局的人。”
赵彩凤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连滚带爬跟了上去。
“我们现在就去安平县?”赵彩凤扒着车门问。
“不去安平县。”苏锦言拉开吉普车车门,“去省公安厅招待所。王队长今天下午带人来省城开治安维稳会,他现在人就在那里。”
赵彩凤动作卡在半空。
“你上哪儿听来的?”赵彩凤结巴了。
“我的咨询社,不只管收信。”苏锦言坐进车内,“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