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苏锦言坐在吉普车后排,又说了一遍。
赵彩凤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拽着车门把手用力一扯。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闷响,把外头的冷风隔绝在外。吉普车颠簸着开上省道。
“锦言,我们去招待所,真能见到那个王队长?”赵彩凤双手绞着衣角,声音打颤。
“见不到。”苏锦言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
“见不到?”赵彩凤往前凑过来,“见不到我们去那干什么?你不是说他在开会……”
“他在开会是事实,但他不会见任何跟案子有关的人,这也是事实。”苏锦言转过头看她,“他大张旗鼓跑到省城,就是为了躲开安平县的人情说项。把案子办成铁案的第一步,就是掐断所有外部干扰。”
赵彩凤瘫回椅背上。
“那老大岂不是只能在里面等死?贾明可是说他交了一本黑账!”
“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黑账,加上几个刻意伪造的磅单签字,就能定刑吗?”苏锦言反问,“只要陆北山自己不签字画押,这案子就定不死。”
“可他在看守所里!那些人要是动手打他呢!”赵彩凤急得直拍大腿。
“所以要去招待所。”苏锦言手指敲了敲帆布包边缘,“确认两件事。第一,这案子到底归谁管。第二,他给看守所下了什么指令。”
车在省公安厅招待所外停下。
苏锦言拉开车门下去,交代赵彩凤在车上等。
二十分钟后,苏锦言从大门走出来,重新坐回车里。
“怎么样?”赵彩凤身子探到前排椅背上。
“王队长把案子全权移交给了安平县看守所,还下了一道死命令。”苏锦言语气很平,“除办案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接见嫌疑人。他们挂了重案禁见的牌子。”
“重案禁见?”赵彩凤嘴唇直哆嗦,“连家属也不行?”
“不行。”苏锦言说。
“那你呢?”赵彩凤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不是懂政策吗?你不是还有个什么咨询社,你拿着学校的证明去,他们总得让你见一面吧?”
“我没有刑事案件的辩护资格。”苏锦言直接打断她的幻想,“我手里那张编外法律顾问证明,只能处理民事纠纷和工厂劳资调解。遇到这种定了性的刑事重案,看守所的门,我连一步都跨不进去。”
赵彩凤听到这句话,身子一软,顺着车座滑下去。
苏锦言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强行把人提了起来。
“哭没用。你先回安平县,守着家。”苏锦言看着她,“大哥的事,我会去查清楚。”
“你连门都进不去,怎么查?”赵彩凤带着哭腔。
“进不去这扇门,就去换一把能开门的钥匙。”苏锦言松开手。
回到三号家属院,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廊尽头的公用灶台早就熄了火。苏锦言推开木门。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陆北辰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被水泡皱的图纸。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便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根铅笔,正在图纸边缘做标记。
听到开门声,陆北辰放下笔。
“吃过了吗?”他问。
“没胃口。”苏锦言把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陆北辰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拿起一个倒扣的搪瓷碗。碗底下压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盘炒鸡蛋。他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炉点上,将铝饭盒放在火上热。
“赵彩凤来找你了?”陆北辰看着炉子里的蓝色火苗。
“你消息倒是灵通。”苏锦言走到水盆边,拿起肥皂洗手。
“驻地那边下午就传开了。”陆北辰说,“马卫国去驻地打了电话,说陆北山被安平县公安局带走了。罪名是收受回扣,盗卖公家物资。”
“八百块钱的回扣。”苏锦言拿毛巾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
“陆北山没那个胆子。”陆北辰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放在她面前。
“我清楚他没那个胆子。”苏锦言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去,“但贾明把所有的账都做平了,磅单上的签字也被咬死是他签的。公检法办案讲证据,现在证据链全指着他。”
陆北辰拿过一个空茶缸,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你下午去哪了?”陆北辰在对面坐下。
“省厅招待所。”苏锦言咬了一口馒头,“去查了办案队长的底,顺带确认了案子的定性。”
“能见人吗?”
“见不到。重案禁见。”苏锦言停下咀嚼,“我试过用学校咨询社的名义开介绍信,安平县看守所的人根本不买账。他们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正式律师资格证。”苏锦言咽下嘴里的食物。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煤油炉烧到底部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锦言看着桌上那几张画着红圈的图纸。
“以前打民事纠纷,我能靠钻政策漏洞去扯皮。那是因为对手都是普通工厂或者办事员。”苏锦言开口,“但这次不一样。刑事案子,公检法是按硬指标走流程。我手里这张纸,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
“你想拿到正式资格。”陆北辰语气笃定。
“省司法厅前两天发了文件,法律顾问处开始招考第一批兼职律师。”苏锦言看着那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热气,“通过考核就能拿证。但统考的时间拖得很长,还要查档案、走政审。陆北山在里面,未必撑得到资格证发下来。”
陆北辰伸出手,把桌角的铅笔收进抽屉。
“大哥自己贪小便宜被牵连,这苦头他该吃。”陆北辰声音很沉,“你能捞他,是情分,捞不出来,也是他自己作的。”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苏锦言脸上。
“这件事,不只是为了陆北山。”陆北辰说道。
苏锦言点头。
“他是个引子。以后我碰到的案子,不可能全是民事纠纷。”苏锦言说。
“那就去考。”陆北辰站起身,拿起空掉的饭盒去水槽边清洗,“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小云在安平县有马卫国照应。驻地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你想做,就去做。”
水流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苏锦言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这男人总是在这种时候,给出最实在的托底。
第二天上午。省城建设路十七号。
一座两层高的灰砖小楼临街立着。门口右侧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木牌,写着“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
木牌上的油漆还很新,散发着松香味道。
苏锦言从公交车上下来,快步穿过马路。
大门口的布告栏前围着七八个人,对着上面贴着的一张红头通知指指点点。
“这要求也太苛刻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抱怨,“不仅要有大学学历,还得有三年以上政法机关工作经验。咱们这批刚恢复高考的大学生,谁有这资历?”
“可不是嘛。这哪是招考,这分明就是内部筛选。”旁边一个中年人附和,“听说是为了解决现在案件积压严重的问题,特批了一批兼职名额。”
苏锦言走上前,视线掠过那张通知单。
上面明确列出了招录条件、考核流程,以及最终的复核标准。
符合条件的人寥寥无几。
她绕开人群,径直走进大门。
一楼的走廊有些昏暗。最里间挂着“考务科”的牌子,门半掩着。
苏锦言抬手敲了两下门,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堆满了泛黄的卷宗。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乱七八糟地摞着报纸和文件。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案卷。
听到脚步声,男人没有抬头。
“拿表去门房找老李登记,不符合条件的别进来添乱。”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锦言走上前,把手里那份盖着省大团委公章的推荐信,以及安平县咨询社的备案材料,整齐地平铺在桌面上。
“我是来交表的。”苏锦言说。
男人翻页的动作停住。视线越过老花镜的镜框,落在那几份材料上。
看到“安平县”三个字,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了苏锦言两遍。
“省大法政系的在校生?”男人开口问。
“是。”苏锦言答。
“安平县那个什么政策咨询社,你挑的头?”男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是我挑的头。”苏锦言语气平稳。
“胆子不小。”男人伸手拿起那份推荐信,扫了一眼,“韩德茂在安平县折腾出的那个大窟窿,县里几个老油条都不敢接手。你一个学生,带着几个毛头小子,硬是把劳资纠纷和几百个工人的退赔案给理清楚了。”
“工人只要讲政策的理,就能理清楚。”苏锦言看着他。
“理是讲清楚了,但得罪的人也不少。”男人把推荐信放回桌上,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怎么?安平县的民事纠纷打完了,现在想来拿咱们这的兼职执照,去管刑事重案?”
“依法辩护,有什么案子就接什么案子。”苏锦言纠正他。
男人哼了一声,摘下老花镜。
“你要考兼职律师,资历不够。这推荐信上有你们系主任和团委的章不假,但我这顾问处,不收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
“我既然敢来交表,就有把握证明我不是纸上谈兵。”苏锦言站得笔直,迎上他的目光,“资格审不审,在您。考不考得过,在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拉开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份封着白条的档案袋,往桌前一扔,滑到苏锦言手边。
“你就是苏锦言?”男人看着她,“报名表先放下,我这里有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