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苏锦言?”男人看着她,“报名表先放下,我这里有道题。”
苏锦言的视线落在那个封着白条的档案袋上。
她没有犹豫,伸手撕开封条。牛皮纸袋裂开,一叠厚实的案卷滑落出来。纸张边缘泛着潮湿的霉味。
“三年前,红星化肥厂会计刘国栋贪污案。”周德正身体前倾,手肘压在一堆旧报纸上,“结案卷宗。刘国栋被判了七年。你既然放话能接任何案子,现场看卷。二十分钟。看完告诉我,换做是你接这案子,辩护词怎么写。”
苏锦言拉开对面的木椅,径直坐下。
她把卷宗在桌面上摊平,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拔下笔帽,笔杆末端抵住纸张边缘。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德正端起桌角的搪瓷茶缸,身体往后靠去。一个大学在校生,没摸过真实的刑侦卷宗,单是那些繁杂的物证编号就能看花眼。他准备等十分钟后,看对方满头大汗找不着重点的狼狈样。
五分钟过去。
苏锦言的翻页速度加快,三秒一页。
她并不是瞎翻。她的指甲在特定的关键行掐出一道轻微的折痕。嘴唇微动,一串数字编号随着呼吸吐出。
“笔录第五页。物证清单第十二页。口供核对……”她声音压得很低。
周德正放下茶缸。水面晃荡,溢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坐直了身体。他在省高院当了二十年书记员,见过形形色色的老派律师。只有真正过手成百上千个案子的老手,才会用这种肌肉记忆般的阅卷方式。找骨干,剃血肉,直击命门。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二十分钟整。
苏锦言合上卷宗。厚厚的案卷已经被她分成了三叠。
“时间到了。”周德正看着那三叠纸。
“可以开始陈述了。”苏锦言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
“三年前结的死案,铁证如山。”周德正伸手拿起桌上的大前门香烟,“你看破天,能翻出什么花样?”
“这不是铁案。”苏锦言语调平缓,“这份判决书上,有三处程序与实体定罪的致命伤。随便拎出一处,都足以推翻原判。”
周德正拿火柴的手停在半空。
“年轻人,大话别说得太早。”
“第一处致命伤,物证链断裂。”苏锦言拿起中间那叠纸,推到办公桌正中,“判决书主文写着,刘国栋做假账贪污五千元。定罪的核心物证,是一本外账复印件。”
周德正指节敲了敲桌面。
“那本外账经过厂保卫科多方核对。公章按了,数目完全对得上。”周德正沉下脸。
“卷宗里没有原件下落的说明文书。”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这份复印件上,连保卫科具体经手人的签字确认都没有。用白话讲,这就等同于邻居拿了一张你买酒的记账条去告发你。账条是复印的,邻居不肯签自己的名字证实出处。这钱,你能认?”
周德正眉头皱起。
“法庭当时认可了这份证据。当时办案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事急从权。”周德正声音变大。
“背景再特殊,没有原件核对程序,复印件就是孤证。孤证定不了重刑,这是基本常识。”苏锦言把那叠纸拨到一旁,拿起第二叠。
“第二处致命伤,口供自相矛盾,没有当庭质证。”苏锦言抽出几张审讯笔录,“刘国栋在预审第一阶段认罪,说他把那五千块钱换成了粮票,藏在乡下老家猪圈后头的砖缝里。到了第二阶段他又翻供,说钱被同车间的主任借走填了亏空。而证人王二麻子的口供又写着,看到刘国栋把钱买成了三大件。”
周德正身体慢慢往前倾。
“一份卷宗里,出现三种截然不同的赃款去向。办案人员最终采信了第一种口供去定罪。”苏锦言手指重重点在卷宗封皮上,“去乡下猪圈搜查的记录文书在哪里?空白。赃款没起获,凭什么采信这套单方面说辞?”
“刘国栋自己在笔录上按了红印!”周德正反驳。
“连续讯问四十八小时,中间没有吃饭记录,换你你也按。”苏锦言冷硬地打断他。
周德正脸色一沉。这种超期审讯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情况,极少有人敢摆在台面上挑明。
“苏锦言,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去要负什么责任。”周德正语气转厉。
“我在进行辩护推演,我只看证据链条的闭环。”苏锦言丝毫不受他的情绪施压,“连赃款去向都无法查实,单凭几份自相矛盾的口供定罪,在法理上叫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墙外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透过玻璃缝隙传进来。
周德正定定地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分钟。
“那第三处呢?”周德正的嗓音放缓下来。
苏锦言拿起最后一张薄纸。这是判决书的正文尾页。
“第三处,量刑适用的法律条文已经废止。”苏锦言看着上面引用的条款,“判决书援引了五七年发布的惩治贪污条例。但这案子发生在三年前,当时最高院已经下发了关于经济犯罪量刑的新指导意见初稿。新意见中,涉案五千元且没有挥霍后果的,基准刑期是五年,并有法定的从轻情节。”
“法官按照旧例判了七年。不仅没适用新指导意见,甚至连初犯、主动交代这些法定量刑情节都没有考量进去。”苏锦言把判决书盖在卷宗上,“适用法律严重错误。”
周德正把手里的香烟丢在桌上。
他双手交叉,搭在陈旧的报纸上。
三处硬伤,找得一处不差。
这份卷宗,正是省高院刑庭最近准备提起再审的积压错案。当年办案流程粗糙,留下一堆烂摊子。几名老审查员熬了两个通宵,才把这几处毛病理清。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学生,二十分钟找全了。没用晦涩枯燥的法条术语堆砌,直击要害。
“你从哪学来的刑事案件审查规则?”周德正坐直身躯。
“在安平县给几百个工人办劳资调解的时候,抽空自学了全套刑诉流程。”苏锦言语速自然。
周德正眼角轻微抽动。
“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的兼职名额招考,明文要求三年以上政法工作经验。”周德正敲击着桌面边缘。
“我的业务水准能补平资历的空缺。”苏锦言分毫不让。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
半晌后,周德正拉开抽屉。
“你的报名表,我收了。”周德正拿过那份盖着团委公章的推荐信,“下周一上午九点,全省兼职律师统一笔试。带齐你的证件来考务科。”
苏锦言站起身,“谢谢周科长。”
她拎起单肩帆布包,准备往外走。
“先别急着走。”周德正喊住她。
苏锦言停下动作。
“既然你业务水准高,笔试对你来说大概率只是走过场。”周德正把手伸进抽屉最底层,“为了解决目前的积压案,这次招录增加了实操考核名额。”
他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皮上,盖着一颗鲜红的联合公章。
“这是一个昨天刚从下面县里移交到省厅进行司法复核的新案子。”周德正把文件袋隔空推过来,“你三天内,把这份案卷的完整辩护意见书写出来。写得过关,证件优先发放。以后这案子甚至可以分派给你去出庭辩护。”
苏锦言的视线定格在那个红戳上。上面印着“安平县”三个字。
昨天下午陆北山刚被抓,走重案禁见程序。今天上午,复核卷宗就已经火速送到了省厅顾问处的办公桌上。
这速度快得反常。
有人在极力推动流程,想借着省厅的复核程序,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把案子定成死案。
苏锦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三天后,我交辩护意见书。”苏锦言握紧纸袋。
周德正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
“这案子牵扯盗卖公家物资,县局咬得很死,卷面上查不出程序瑕疵。”周德正重新拿起火柴划亮,“你现在连嫌疑人的面都见不着,推翻不了口供。”
苏锦言把文件袋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卷面再干净,做局的人也一定会留下操作痕迹。”苏锦言转身走向大门。
她握住门把手,回头看向周德正。
“不让见人,我就去掀他们做局的底牌。”
周德正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你怎么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