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郑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省城建委的老家属院,我跑了一趟。"他说,"八十年代那批司机,姓韩的有两个。一个零三年死了,一个九六年就调走了。"
"没别人了。"
"有。"郑斌说,"花名册上还有一行,没名,就写了三个字——韩,临时。"
"临时的。"
"临时的不给开工资,关系查不到调去哪儿。"郑斌顿了一下,"可这行字后头,人家另写了一笔。"
"什么笔。"
"一个字。"他说,"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八三年到九三年。"郑斌说,"那正是沈伯昌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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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催收通知拿到后厨。
父亲蹲在门口,还保持着下午那个样子。刀搁在脚边,磨石搁在刀边上,都没动。
我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的板凳上。
他没看。
"九八年,"我说,"吕长庚那笔账,是你收的。"
后厨的灯是那种老式的,一个灯泡,罩子发黄。他低着头,影子落在墙上,很大。
"张叔都跟我说了。"我说,"霍振山托的你。"
过了很久,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很凉,他洗得很慢。
"是我收的。"他说。
"收了多少。"
"八万。"他说,"霍振山要八万。我给他收了八万。"
"厂子作价多少。"
"八万四。"父亲说,"剩下四千二,我让张叔退回去了。"
他从灶台上拿过一支烟,点上。烟头的火在他脸上亮了一下。
"账是清的。"他说,"一分没多要。"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问我。"
"我问的不是钱。"
他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在灯下往上飘,飘到灯泡边上,散了。
"我问的是,那厂子,"我说,"是怎么顶的。"
父亲的手在烟上顿了一下。
"九八年秋天,"他说,"霍振山找上门。说城南长庚木器厂那笔担保的账,拖了半年了。他手里没人,让我去。"
"你去了。"
"我带张叔去的。"他说,"头一天去,吕长庚在厂里,说没钱。第二天去,他还是说没钱。第三天,我把厂门堵了。"
"堵了几天。"
"五天。"父亲说,"进料的车进不来,出货的车出不去。第六天,他自己开的门。"
"堵门那几天,你天天在那儿。"
"天天在。"父亲说,"早上七点去,晚上九点回。搬个小板凳,坐门口喝茶。"
"他报过警没有。"
"报过。"父亲说,"派出所来了两回。第一回说,经济纠纷,你们自己谈。第二回没进门,站马路对面看了会儿,走了。"
"他没找人求情。"
"他找过霍振山。"父亲说,"求霍振山宽两个月。霍振山没松口。"
"霍振山怎么说。"
"霍振山说,我不是要你那点钱。"父亲看着灶台,"我是要城南这一片看着。欠账的,得有个下场。"
后厨里的灯泡闪了一下。
"这话是当着吕长庚说的?"
"当着我和他。"父亲说,"吕长庚听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办公室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厂子你拿去。"父亲说,"就这一句。说完他回办公室,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摆在桌上。营业执照,公章,进货单,还有一台算盘。"
"他没求你。"
"求了。"父亲把烟按灭在灶台上,"他说,给他留一间屋,他媳妇还在家里病着。我说,留不了。霍家要的是钱,不是我的人情。"
后厨里静下来。水槽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他那天什么脸色。"
"白的。"父亲说,"手一直抖。字签不了,他画了个押。"
"画押。"我说。
"嗯。"父亲说,"他在顶厂的字据上画了个押。也是那个样子,一竖一撇,没连上。"
"他画完之后呢。"
"画完之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是不是本地人。"父亲说,"我说是。他说,那你认得我儿子吧。他在外头打工,过年前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得。"父亲说,"那时候我确实不认得。"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他问那句话,不是想让我认他儿子。"父亲说,"他是想让我知道,他有儿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有后。"父亲说,"他有后,他就不能赖。"
他走到灶台另一边,打开一个老柜子,从最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
箱子很沉,木头都黑了。他掀开盖,在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捏着边角,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纸已经很脆了,边角缺了一小块。抬头印着"顶厂字据",下头是手写的几行。
厂址,作价八万四。顶给人:霍振山。收款人签名:林广财。
再往下,一行小字。
"本人吕长庚,自愿以厂抵账,从此两清,各不相欠。"
那行字底下,画了一个押。一竖一撇,没连上,尾巴拖了一半就断了。
跟吕建平拿来那张,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两个笔画看了很久。
"这张纸,你留了十二年。"
"留了。"
"为什么不撕了。"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到灶台边,又摸出一支烟,这一次没点,就在手里捏着。
"当年销账,规矩是当着人撕。"他说,"吕长庚那份,他自己撕了,我看着的。霍家那份,霍振山收起来了,说要留个底。"
"你这张呢。"
"我这人有个毛病。"他说,"收完一笔账,我都留着一张纸。不撕。"
"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看。"父亲说,"看看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捏扁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他说,"吕长庚这辈子,画过两个押。"
"一个是给郝广发的。"
"一个是给我的。"父亲抬起头,看着我,"头一个押,是替别人画的。后一个押,是替他自己画的。"
"他没得选。"
"他有。"父亲说,"他可以不画。不画,我就接着堵。堵到他自己想通为止。"
"他没想通。"
"他想通了。"父亲说,"他想通的是——账在那儿,人不认,账也还在。"
我坐在后厨的凳子上,看着灶台上那盏灯。
这些天,我脑子里装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爷爷。他站在省城楼下,让人从玻璃后头看见他,然后回县城,把蓝皮账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写。写了三天,人就没了。他是被人拿刀逼着的那一头。
一个是我爸。他坐在城南一间厂子的门口,搬个小板凳,喝茶,等六天。他是拿刀的那一头。
这两个人,是一家里出来的两个人。
我原先以为,我家的账,是从九四年欠下的。
现在我知道,九八年也欠过,零二年也欠过。到底欠到哪儿,得看谁在记账。
账不是钱。账是谁给谁画的押。
父亲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拿着。"
我伸手把纸捏起来。纸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爸。"
"嗯。"
"你这辈子,收过多少笔这样的账。"
父亲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把开山刀捡起来,收回樟木箱,把箱盖合上。合上那一下,木头闷闷地响了一声。
"你爷爷一辈子,收账不留名。"他说,"我收账,不留名,留纸。"
"你留着这些纸,是想给自己记账?"
"不是给自己记。"他站起来,背对着我,"是给后头的人看。"
他推开后厨的门,外面巷子里有风。
"前面那个门,是我开的。"他说,"后头这条路怎么走,你自己看。"
门关上了。
我拿着那张顶厂字据站在后厨里。灯泡上落了层灰,光散得很开。
我在灯下把那张纸摊平。
厂址,作价,顶给人,收款人,自愿以厂抵账,从此两清,各不相欠。
一个押。
九八年秋天的八万块,换成一张纸,一个押,一间没留成的屋,和一个第二年开春没活过来的人。
我爷爷那本蓝皮账上,批过四个字。三倍计息。
批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大概也觉得天经地义。
那四个字,在吕长庚身上,用了一回。
我又想起张叔说的那件事。
吕长庚数那四千二的时候,数了两遍。数完了他说,账清了,我不欠人。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是城南那间厂子。他把厂子交出去,把账认下来,然后跟人讲一句,我不欠人。
第二年开春,人就没了。
他其实可以不认。他不认,我爸还得再堵几天,堵到他自己想通或者想不通为止。可他还是认了。
我猜他不是怕。他是想给后头的人留一句话——你爹这辈子,没欠过人。
这句话,现在轮到他儿子来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