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怎么掀?”
周德正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苏锦言站在顾问处大门前,没有回头。
“用成文法本身的逻辑,掀开这层盖子。三天后见。”
苏锦言迈出省厅大门,走到街道旁等候公交车。
下午三点,省大三号女寝楼。
推开302宿舍门。
周莉坐在下铺,手里正翻着算盘珠子核对账目。
“账本收起来。”苏锦言把帆布包扔在木桌上。
她拉开拉链,抽出那卷泛黄的案卷材料。
“拿上学生证去图书馆政法类借阅室。找今年七月刚颁布通过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单行本。必须要批注对照版本。”苏锦言下达指令。
周莉二话不说,将算盘推到床板内侧。
“我马上去。还需要别的借阅资料吗?”周莉拿起床头的学生证。
“再找几本七五年到七八年的省高院大参考。查刘国栋这个名字。”苏锦言补充。
门刚被周莉拉开一半,一个人影从走廊外挤了进来。
马卫国满头大汗,身上沾着厚厚的灰土。
“锦言妹子!”马卫国嗓门粗哑,大口喘着粗气。
苏锦言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把门带上,倒杯水喝了再说。”苏锦言拿起桌面上的英雄牌金笔。
马卫国用脚把门踢上。
他走到脸盆架旁,拿起公用茶缸灌了半缸凉水。
“情况不对劲。”马卫国擦掉下巴的水渍,“我去驻地给安平县武装部打过电话,找以前的老战友摸了看守所的底。”
“陆北山签字没有?”苏锦言拧开笔帽。
“扛了三天,没签字。”马卫国走近两步,“老战友说,陆大哥咬死没收回扣。看守所那边提审了三次,目前还没上手段。但重案禁见的牌子一直挂着,送进去的被褥饭盒全给退出来了。”
“没签字,就定不死。他只要咬住这一点,案子就出不了看守所的大门。”苏锦言翻开卷宗第一页。
“可是贾明在外头动作不断。”马卫国握紧拳头,“贾明今天早上找人传了话。今天日落前,三车间参与举报的工人如果不把前几天领走的核算奖金退还给厂财务科,明天县局就继续抓人。抓人的理由现成,叫包庇同案犯。”
苏锦言握笔的手指一顿。
“工人们退钱了?”苏锦言问。
“大部分人吓破胆了。”马卫国重重叹气,“几个年轻学徒工中午就去财务科交了钱。贾明这是要挨个敲断这些工人的脊梁骨。只要所有人都服软,陆大哥这案子在外围连个喊冤的人都不会有。”
“蔡福生他们几个老工人呢?”苏锦言抬起头。
“家里人闹翻天了。”马卫国咬着牙,“蔡福生的老婆跑到机械厂大门口上吊,逼着他去给贾明认错。蔡福生把人从树上拽下来,自己拿砖头砸破了脑袋。他说宁可去号子里蹲着,这钱也不退。老蔡现在人在县医院包扎,说要来省城找你。”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的广播声隐隐传来。
苏锦言在白纸上写下贾明两个字,随后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让老蔡别来省城。他在县里待着,比来省城有用。”苏锦言将笔尖抵在纸面上。
“他还怎么待?”马卫国急了,“明天贾明真找公安抓他怎么办?”
“抓不了。”苏锦言语调平缓,“去楼下公用电话亭,打给县医院的蔡福生。告诉他,让他把砸破脑袋的纱布缠厚一点,明天早上搬个马扎去县大院门口坐着。不用喊冤,不用拉横幅,就坐在大门口缝他的破工装。”
“这能起什么作用?”马卫国不解。
“给上面的人看。”苏锦言看着他,“韩德茂刚倒台,县大院里的领导最怕什么?怕群体事件,怕事态扩大影响他们头顶的乌纱帽。蔡福生只要往大门口一坐,就是个活生生的火药桶。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去抓他,谁就是引发工厂骚乱的罪人。王队不敢抓,贾明更不敢。”
马卫国眼睛亮了一下。
“我这就去打电话!”马卫国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走廊上很快传来沉重的下楼脚步声。
半小时后。
周莉抱着七八本厚重的精装书籍回到宿舍。
她把书垒在木桌边缘。
“七九版刑诉法全本。高教出版社第一版。”周莉抽出最底下的一本蓝皮书。
“翻到溯及力规定那一章。”苏锦言铺开新的空白信纸。
宿舍内响起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程文静端着两个灌满热水的暖瓶推门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没有出声打扰,默默把暖瓶放在墙角,转身走去阳台洗衣服。
“找到了。新刑法第九条。”周莉指着书页上的加粗黑体字。
“念。”苏锦言头也不抬。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本法施行以前的行为,如果当时的法律不认为是犯罪,适用当时的法律。”周莉语速平稳。
“往下。”
“如果当时的法律认为是犯罪,依照总则第四章第八节的规定应当追诉的,按照当时的法律追究刑事责任。”周莉停顿一下,“但是,如果本法不认为是犯罪或者处刑较轻的,适用本法。”
苏锦言用红铅笔在自己手写的卷宗摘抄本上画了一条重线。
“重点在最后这八个字。适用本法。”苏锦言直起腰,“这就是法理上的从旧兼从轻原则。”
“所以刘国栋三年前被判七年,是量刑过重?”周莉凑上前问。
“不是量刑过重,是适用法律严重错误。”苏锦言翻开刘国栋的判决书。
“三年前的高院指导意见初稿,法官可以找借口不用。但现在新刑法已经正式颁布施行。案子既然被省厅顾问处打回重新进行司法复核,就必须受新法溯及力约束。”苏锦言提笔快速书写,“单凭这一条,这案子就必须重审改判。”
周莉看着苏锦言笔下成段出现的专业辩护词,翻开桌面的大参考资料。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
白炽灯泡拉起长长的倒影。
四层逻辑框架跃然纸上。
程序违法。
物证存疑。
口供矛盾。
量刑错误。
苏锦言把最后一页辩护词写完,捏了捏酸胀的手腕。
马卫国坐在靠门边的板凳上,早就靠着墙壁睡了过去,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周莉趴在书堆上,也睡得正沉。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
苏锦言翻到原卷宗的最后一份文件。
结案审批表。
这份表格需要层层签字画押,记录了当年所有参与办案人员的名单。
苏锦言的视线扫过辩护人一栏。
空白。
刘国栋当年根本没有律师替他说话,一个人在法庭上孤立无援地走完了全套过场。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停在公诉与预审负责人那一栏。
签名处的字迹潦草刚劲,墨水力透纸背。
苏锦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视线定格在那个名字上。
“王建军。”
苏锦言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睡在板凳上的马卫国惊得一个激灵,脑袋磕在墙上。
他揉着后脑勺站起身。
“锦言妹子,你大半夜提这煞星干什么?”马卫国走过来。
“你认识这个名字?”苏锦言看向他。
“昨天下午带队去家里搜查抓陆大哥的,就是这个王队。”马卫国指着卷宗,“大家平时只喊他王队,他全名叫王建军。脸上一道刀疤,安平县谁见了都发憷。”
苏锦言看着卷宗上的签名。
“三年前,办刘国栋这件贪污铁案的预审员也是他。”苏锦言声音低沉。
马卫国僵在原地。
“三年前的旧案预审员,今天抓了陆北山。贾明用来作伪证的磅单,偏偏落在他的手里。”苏锦言将结案表单独抽出来。
“这案子不单纯是个劳资纠纷报复事件。”苏锦言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这是什么?”马卫国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一张网。一张盖在安平县所有人工资条和物资清单上面的网。”苏锦言将那份结案审批表扔到马卫国面前,“去打听一下,王建军跟贾明,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