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打听一下，王建军跟贾明，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马卫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猛地站直身子。
木板凳被带翻在地，撞击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锦言妹子，你的意思是说，当年把刘国栋送进监狱的办案人，跟现在抓捕陆大哥的是同一个人？”马卫国跨前一步，两手压在堆满旧书的桌面上。
“不是巧合。”苏锦言用红铅笔在王建军的签名下方画了一道重线，“刘国栋贪污五千元公款案，定罪的核心是一本外账复印件。陆北山收受八百元回扣案，贾明拿出来的是一本单方记录的黑账和几张过磅单。两起案子，都没有直接抓获现行赃款，全都用的是缺乏源头质证的孤证。”
马卫国额头上沁出汗珠。
“他们不仅做伪证的手法如出一辙，连走程序的步调也完全一致。”苏锦言手指点向卷宗首页的结案日期，“三年前，王建军利用超期审讯熬碎刘国栋的意志，拿到那份自相矛盾的口供。今天，他又给陆北山挂上重案禁见的牌子。切断外联，施加高压。他不图陆北山立刻招供，他只需要把人在里头关上十天半个月，外面的贾明就能用这份恐惧，把机械厂所有工人的嘴彻底封死。”
窗外的夜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尖锐的嘶声。
周莉趴在书堆边，早就被两人说话的声音吵醒。她抓着那本蓝皮刑诉法，一声不敢吭。
“陆大哥脾气直，他肯定扛不住这种死耗的战术。”马卫国攥紧拳头，“不行，我现在就去省公安厅举报他们滥用职权！”
“没有真凭实据，你连省厅的信访大门都进不去。”苏锦言合上钢笔笔帽，将其插回胸前口袋。
“那我们就这么干耗着？”马卫国急得原地转圈。
“去翻旧账。”苏锦言将那份结案审批表单独抽出来，推到马卫国手边，“天一亮，你去赶第一班去安平县客运站的长途汽车。”
马卫国把那张纸抓在手里。
“到了安平县，去县南郊的第三监狱。找负责探监的管教递烟塞钱，不用提陆北山的名字，你去见刘国栋。”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见他问什么？”马卫国盯着苏锦言。
“刘国栋平白无故蹲了三年大狱，心里憋着火。你见到他，第一句问他，他老婆前阵子来家里闹离婚退彩礼了没。”苏锦言下达指令。
马卫国愣了一下。“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打破他的心理防线。”苏锦言靠在椅背上，“第二句，你告诉他，三车间的陆北山昨天进去了，王建军故技重施。如果他不肯把当年审讯室里发生的事讲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陆北山，而他刘国栋这辈子都要背着贪污犯的骂名死在里头。”
马卫国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好，我明白怎么撬开他的嘴了。他要是肯开口翻供呢？”
“让他写一份亲笔申诉书。写明当年被刑讯逼供的全过程，按上手印。你拿回省城交给我。”苏锦言站起身，“只要这份申诉书拿到手，王建军身上的预审卷宗就是违规废纸。他的经侦队长位置，坐不稳。”
“我这就去借自行车骑去客运站排队！”马卫国拉开宿舍大门，大步跨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快速下楼的脚步声，随后彻底归于平静。
苏锦言重新坐回桌前，将那厚厚的卷宗分门别类整理进牛皮纸袋。
早晨六点半。
宿舍的木门被人推开。李红端着满是泡沫的脸盆走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粗线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
她把脸盆放在木架上，拿起一条湿毛巾用力拧干。
“锦言，你们昨晚大半夜不睡觉，是在说安平县那个脸上带刀疤的王建军吗？”李红转身把毛巾挂上铁丝。
苏锦言翻阅新法的动作停顿片刻。
“你认识他？”苏锦言抬眼看向李红。
“我不认识他，但我爸是省棉纺厂的老机修工。他那帮工友里，有个以前在安平县跑过供销业务的赵叔。”李红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昨晚赵叔来我家喝酒，跟我爸闲聊。我听他提了一嘴，说那个王建军的老婆是个狠角色。”
周莉在旁边抬起头。“他老婆怎么了？”
“他老婆叫牛翠花，在安平县第三供销社当财务主任。”李红压低声音，“赵叔说，三年前第三供销社莫名其妙拉了几卡车报废槽钢，全当废铁入账。后来这批槽钢被人翻新了一下，高价倒卖去了临省的建筑工地。”
宿舍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锦言猛地将桌上那份旧案卷宗翻开。刘国栋那份查不实去向的五千元贪污款，对应的恰恰就是三年前机械厂一批下落不明的废钢款项。
一块缺失的关键拼图，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整个逻辑链条。
王建军在系统内走死流程压实口供，他老婆牛翠花在系统外利用供销社渠道将赃物变现。贾明负责在厂里做假账平账。
这条黑网，分工明确，水泼不进。
“这线索太关键了。”周莉咽了一口唾沫。
苏锦言拿起英雄牌金笔，翻开自己昨夜写好的那份辩护意见书尾页。
她在原本四点辩护意见的基础上，重重写下第五条。
“根据一九七九年新颁布《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侦查人员、检察人员、审判人员如果是本案当事人或者其近亲属，或者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应当自行回避，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也有权要求他们回避。”
苏锦言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墨迹。
“王建军配偶牛翠花所在单位，与本案核心赃物废旧钢材流向存在重大重合嫌疑。故侦办此案的安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长王建军，属重大利害关系人。其经手的所有审讯口供与物证搜集，在法理上均不具备合法效力。”
笔尖悬停。苏锦言合上信纸。
这不仅仅是在为陆北山打无罪辩护，她要把这张罩在安平县头顶的黑网彻底撕出一个口子。
下午两点。省城建设路十七号。
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那块崭新的木牌在冷风中轻微晃动。
苏锦言背着帆布包，准时踏入院内。一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几间办公室都闭着门。
她走到走廊最尽头的考务科门前。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苏锦言转过身，走向大门边的门卫室。
门卫室里，穿着军大衣的老李正捧着一个铝饭盒，吸溜着一根长寿面。旁边的破旧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地方戏曲。
“大爷。”苏锦言敲了敲门卫室掉漆的窗框，“请问考务科的周德正科长去哪了？”
老李咽下嘴里的面条，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周科长今天没来，家里来电话说血压高，请了三天病假。”老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苏锦言目光扫过老李桌前那本访客登记簿。
“请病假可以。”苏锦言隔着窗台看着老李，“昨天周科长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盖了安平县红戳的复核卷宗。那卷宗现在归谁管？”
老李动作一顿，伸手按停了桌上的收音机。戏曲声戛然而止。
“你一个学生，打听机密案卷干什么？”老李语气透出几分不耐。
“我是来交辩护意见书的。”苏锦言拍了拍帆布包，“那份卷宗关系到一条人命，如果因为放假延误了司法复核期限，导致嫌疑人在看守所里出了意外。这失职的责任，算档案科的，还是算门卫室的？”
老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放下铝饭盒，拉开窗户。
“你别拿大话吓唬我。”老李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圈，“那份卷宗不在周科长桌上了。”
苏锦言静静地站在原地。
“昨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省厅开过来一辆黑色吉普车。”老李凑近窗台，“下来个穿便服的男人，拿着一张盖了公章的内部督办单，让周科长当面把那份红戳卷宗给提走了。”
“督办单上写的是什么？”苏锦言问。
老李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但我听见那个便服男人跟周科长撂下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老李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干咽了一口唾沫。
“那人说，这案子涉及地方维稳底线，上面交代了，走速查速判通道，后天上午九点直接开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