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这案子涉及地方维稳底线,上面交代了,走速查速判通道,后天上午九点直接开庭。”
老李搓了搓冻僵的手,将门卫室的木框窗户“啪”地一声关严实。
苏锦言站在顾问处的台阶下。冷风吹得道旁的国槐树枝桠乱颤。
后天上午九点。跳过检察院公诉补充侦查期限,援引旧例的残余惯性一锤定音。王建军清楚重案禁见的牌子挂不长,他要在所有人把物证链条拆散前,强行把案子办成死局。
苏锦言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牌。
中午十二点半。省城国营红星饭店后街的一家私人小面馆里。
“刺溜。”孙德海挑起一筷子裹满酱汁的杂酱面,大口吞进肚里。他放下竹筷,拿过桌上的蒜瓣咬了一口。
“你让我打听周德正的底细,算是问对人了。”孙德海嚼着生蒜,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这人在政法系统里,是个不能随便提的怪人。”
苏锦言把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肉丝面推到桌子中间。
“怎么个怪法?”
孙德海拿过肉丝面,用筷子搅匀。
“他是五十年代北大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按理说,这履历放在哪都是一把手。”孙德海压低声音,“可他在省高院当了整整二十年的书记员,连个副科长都没混上。后来因为脾气太臭,反右期间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劳改了十八年。”
苏锦言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敲两下。
“去年刚平反调回来,就进了新成立的顾问处?”
“没错。”孙德海吸溜了一口面汤,“上面本来要给他安排领导职务,他自己不要。他指名道姓要考务科。你说他怪不怪?”
苏锦言看着对面斑驳的墙皮。
“他不怪。他是在守大门。”
孙德海停下筷子,抬眼看她。
“守什么大门?”
“法律顾问处招收第一批兼职律师,这是全省司法系统重新洗牌的关键一步。谁能拿到这个资格,谁以后就有替人辩护的硬性权力。”苏锦言语调平缓,“他吃过十八年无法无天的苦。他不要领导职务,只要考务科,就是要在第一道关卡,把所有想走后门、想混资历的人全部卡死。”
孙德海恍然大悟。
“难怪别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活卷宗。”孙德海把空碗推开,“听说他当年当书记员的时候,经手记录过上千份判决书。他对刑事审判的程序门清,比那些坐堂的审判长还要熟。你要是惹了他,算你倒霉。”
“我没惹他。”苏锦言开口,“但他把安平县的这件复核案卷交给我当考题。现在卷宗被人提走了,他请了三天病假。”
孙德海瞪大眼睛。
“那吉普车来头肯定不小。周大头这种人,平时谁去说情都不给面子。对方能把卷宗提走,用的绝对不是人情,是压死人的硬指标。”
“维稳指标。”苏锦言手指收紧,“用地方稳定的帽子扣下来,周德正保不住那份卷宗。他请病假,是不想在缺漏百出的结案单上签字。”
孙德海左右看了一圈。
“这浑水你别蹚了。周大头都顶不住的人,你一个学生拿头去撞?”
苏锦言站起身,把两块钱压在茶缸底下。
“我不撞人。我只讲法理。”她转身走向门口,“后天早上开庭前,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上周德正。我要见他一面。”
“我上哪去找他啊!”孙德海在后头喊。
苏锦言没有回头,推开面馆的挡风棉门帘。
晚上八点。三号家属院。
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切菜声。苏锦言推开自家木门。屋里没有点煤油灯。
她把帆布包挂在架子上,转身走向走廊。
陆北辰站在公用灶台前,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围裙。他手里握着菜刀,将案板上的土豆切成粗细均匀的长丝。刀刃敲击木板,节奏沉稳。
灶台下的煤油炉烧得正旺。
听到脚步声,陆北辰没停刀。
“回来了?”
“嗯。”苏锦言走上前,从旁边水盆里捞起两棵洗净的白菜,“安平县的案子提速了。后天上午开庭。”
陆北辰握刀的手顿住。他将切好的土豆丝扫进粗瓷碗里。
“县委大院那边是什么动静?”他转过身,看着她。
“蔡福生今天搬了个马扎去县委门口坐了一整天。影响不好。县里领导急着压事,加上上面有人推波助澜。王建军走的是特事特办的通道。”
陆北辰拧开水龙头,冲洗菜刀。
“你查的那个周德正,有眉目了吗?”
苏锦言抬头。
“你在查我查的人?”
“军区法务组跟地方司法厅有对口联系。”陆北辰拿过抹布擦手,“老秦下午提了一嘴。省厅招考的那位主考官病退回家了。全省的兼职考核暂时停摆。”
“他不是真病。”苏锦言端起白菜,“卷宗被夺,他是在无声抗议。”
陆北辰走近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竹筐。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
“老秦对他的评价很高。省内懂刑诉程序的这批人里,他是这个。”
陆北辰腾出右手,竖起大拇指。
苏锦言看向他的眼睛。
“他越懂,就越不能容忍程序遭到践踏。只要我把辩护意见书送到他手里。凭借这份意见书里挑出的程序漏洞,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干预开庭。他的背书,比省大团委的推荐信管用百倍。”
陆北辰把竹筐放在灶台上。
“后天早上九点开庭。安平县距离省城有一百二十公里。”他拿出火柴盒,划亮一根火柴,“你想让周德正赶去现场砸场子,时间不够。”
苏锦言看着跳跃的蓝色火苗。
“我去找车。”
陆北辰把炒锅架在炉子上,倒了半勺豆油。热油很快发出滋滋的响声。
“车的事不用你管。明早七点,两辆军用吉普会在大院门口等。”
他端起土豆丝,倒进锅里。热气升腾而起。
苏锦言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翻炒的动作。
“违规动用军车?”
“不违规。”陆北辰把盐罐拿过来,舀了一小勺盐撒进去,“安平县的这把火,不仅是在烧机械厂。”
苏锦言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陆北辰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关掉煤油炉的开关。周围骤然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端着盘子。
“下午五点,军区后勤处收到一份盖了红戳的信函。安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发过来的。”
“协查函?”苏锦言声音发紧。
“核查陆北山近三年来,在军区家属院所有的物资票据流入渠道。”陆北辰语气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