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二楼考务科。

屋里飘着旱烟味。几摞半人高的案卷堆在墙角，牛皮纸边角卷起。

周德正坐在斑驳的办公桌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茶缸，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红皮小本，推到桌面中间。

“三十二个人参加考核，今天来拿本子的，就你一个。”

周德正声音发沉，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糙感。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红色证件上。

封面烫金的字迹清晰，兼职律师资格证明。

她伸手拿过证件翻开。左下角盖着省司法厅的钢印，右下角印着法律顾问处的红头圆章，两方印鉴卡在照片边缘。

“谢谢周科长。”

苏锦言合上红皮本，揣进军绿色挎包，扣上暗扣。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周德正从上衣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在桌沿磕了两下。

“拿到这本子，只代表你有了进法庭的门票。往后的路，比考场难走百倍。今年刚恢复律师制度，你们这批兼职律师，干的尽是得罪人的活。碰上不讲理的办案人员，把你赶出法庭都常见。老百姓不懂法，办案的人嫌你们碍事。两头受气，你图什么？”

“图个规矩。”苏锦言把手放在膝盖上，“社会要往前走，靠拍脑门定罪的时代总要过去。没人去当恶人挑刺，规矩立不起来。我不怕得罪人，只怕规矩被当成摆设。”

周德正夹烟的手指停了停，拿过火柴盒划燃，吐出一口青烟。

“说得轻巧。真碰上硬骨头，当心崩了牙。”周德正靠回椅背，“民事纠纷是两家争对错，刑事辩护你面对的是公、检、法，是一整个国家机器运转出来的卷宗。从抓人、审讯到起诉，每个环节都有铁规矩。一个小小的程序疏忽，足以让当事人万劫不复。你输了，顶多面子挂不住。当事人输了，掉的是脑袋，蹲的是大牢。这本证重得很。”

“我拿得稳。”苏锦言声音平稳。

“心性够稳，这也是我愿意把证发给你的缘由。”周德正碾灭烟头，“回去准备接案子吧。”

苏锦言没急着起身，视线挪回周德正脸上。

“三天前我来交材料的时候，您桌上放着一份卷宗。”她字音咬得很准，“牛皮纸袋，没有正式编号。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安平县。”

屋里静下来，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周德正叹了口气，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面上。

“我去档案室查过，顾问处最近三个月根本没接安平县的委托案。”苏锦言看着纸袋，“这绝非公事。您为什么帮我？”

“谈不上帮。安平县看守所的所长，是我警校老同学。”周德正指着纸袋，“前阵子喝酒，他提起机械厂的案子。涉案的人叫陆北山，牵扯到了军区的人。我顺口一问，晓得是你大伯哥。”

苏锦言目光下落。

“这是一份初步起诉意见书的副本。”周德正压低嗓音，“你大伯哥在里头全交代了。你既然拿到资格证，这案子哪怕不代理，也得心里有个底。”

“全交代了？”

“能交代的，不能交代的，全说了。机械厂这批钢材，账面亏空太大。县里要抓典型，办案进度快得离谱。你拿回去自己看，看完烧掉，别给我同学惹麻烦。”

“五百块回扣的风声，怎么传出来的？”苏锦言问。

“机械厂保卫科最先放出的消息。”周德正端起茶缸，“说是有人匿名举报，保卫科查了陆北山的办公桌，翻出五百块现金和南方钢厂销售员的信件。人赃并获，直接送了看守所。”

“陆北山的日常开销我查过，工资奖金全交到大嫂手里。”苏锦言分析，“倘若他真拿了回扣，家里断不会连买辆自行车的工业券都要四处借。这笔钱，定是别人提前放进他抽屉里的。”

“这些话，你留着去法庭上跟公诉人说。”周德正敲了敲桌子，“看守所传来的消息，他自己连抗辩都没做，直接画了押。”

“不看卷宗就画押，他定是被套进去了。”苏锦言把纸袋装进挎包底端，压实。

“案子难办，别强出头。你婆婆再怎么闹，越不过法律去，硬碰硬讨不到好。”

“我讲证据。没做过的事，我不让他认。做过的事，该承担多少就担多少。”苏锦言拉好挎包拉链。

从市区到建设路，转车回三号家属院，耗了一个多小时。

下了车，家属院门口老杨树底下站着个人。

路灯灯泡蒙着一层灰。陆北辰穿着军绿色便服，没戴帽子，身姿笔挺，影子被拉得很长，延伸到苏锦言脚边。

她走过去，脚步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细微声响。

听到动静，陆北辰转过身。他没问考证顺不顺利，也没问怎么回来得晚，往前走了两步，把一个铝制双层饭盒递过来。饭盒外头裹着件灰色旧毛衣，捂得严实。

“饭热着。”陆北辰开口，嗓音被风吹得发沉。

苏锦言接过来，指尖隔着毛衣，触到铝盒传出的温度。两人各自收回手。

“等了多久？”

“刚下班。”陆北辰转身走在前面挡风。

苏锦言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拿到证了。”她看着他的背影。

陆北辰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今天碰到个人，给了一份安平县的材料。”苏锦言继续往前走，“陆北山的案子。”

陆北辰放慢步伐，等她走到并肩的位置。

“家里情况怎么样？”苏锦言问。

“妈去机械厂厂长家门口坐了半天，被人拉走了。去找大嫂，大嫂把门反锁了没见她，把三个孩子推出来在院子里哭穷。家属院闹得鸡飞狗跳。”陆北辰目视前方。

“赵彩凤精明得很。陆北山进了看守所，她第一反应定是切割财产。妈想从她手里抠出钱来打点关系，门都没有。”苏锦言抱着饭盒。

“妈下午来找过我，让我找作训处的领导出面，去安平县武装部打声招呼。”陆北辰答得干脆。

“你没去。”

“这种经济案子，部队去地方上施压，性质就变了。此事犯法。”陆北辰语气平稳。

苏锦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陆北辰站定。

“陆北山若被判了重刑，妈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怪你这个当弟弟的见死不救。”苏锦言点出核心矛盾。

“算就算了，我习惯了。”陆北辰语气毫无波澜。

苏锦言看不惯他什么都自己扛，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你习惯了，我没习惯。”她放轻声音。

陆北辰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事任由他们糊弄过去，陆北山背了黑锅，大房彻底垮了，妈下半辈子就会长在咱们家吸血。”苏锦言退回半步，“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该陆北山担的，他躲不掉。不该他担的，别人休想强塞给他。”

陆北辰拿着饭盒的手紧了紧。

“我陪你去安平县。”

“不用。你穿这身衣服，不方便露面，我自己去。”苏锦言往楼上走，“帮我把饭盒端着，太烫了。”

陆北辰伸手接过去，端着饭盒跟在她身后上楼。

推开家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小云住校补习没回来。

桌上摆着两盘菜，醋溜白菜和红烧肉，热气腾腾。

苏锦言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从挎包里拿出牛皮纸袋，放在餐桌空着的一角。

她坐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材料。

薄薄几页纸，打字机敲出的蓝黑色字体，散发着劣质油墨味。

陆北辰把饭盒里的米饭分到碗里，推到她手边，自己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先吃饭，菜凉了。”

“马上。”苏锦言快速浏览前面的案情概述。

情况跟打听到的差不多。机械厂从南方钢厂进了一批材料，账目出现三千元的对冲缺口。陆北山是采购科副科长，签字盖章的单据上全有他的名字。

此前传出的风声，都说陆北山和钢厂销售员收了五百块钱回扣。

视线滑到第二页，苏锦言的目光停住。

捏着纸边缘的手指收紧，纸面发出一声轻响，呼吸停了一拍。

陆北辰放下筷子。

苏锦言把纸页翻过来，看向最后一行的罪名认定。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修改痕迹。

罪名栏里，写的是贪污罪。

涉案金额并非五百，是全额的三千元。定罪逻辑里，这笔钱被全部划进陆北山个人的口袋，定性为利用职务之便非法侵占国家财产。

在这个年代，三千元是一道死线。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陆北辰。屋里的光落在纸页上，字迹刺目。

“看出了什么？”陆北辰开口。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苏锦言把纸放在桌面上。

“外头全传是五百块回扣，顶多判两年。”陆北辰问。

“罪名根本没提回扣。”苏锦言指尖点在量刑建议的字迹上。

陆北辰的视线跟着扫过去。

“这份起诉意见书上的量刑建议，是七年以上。”苏锦言看向陆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