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份起诉意见书上的量刑建议,是七年以上。”苏锦言看向陆北辰。
“七年。”陆北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拉过旁边的方木凳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钉在蓝黑色的油墨字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定的是贪污罪。”苏锦言手指滑过粗糙的纸面,停在罪名一栏,“金额三千整。”
“外头保卫科放出的风声,一直说是收了南方钢厂五百块回扣。”陆北辰抬起眼看她,“到了卷宗上,怎么成了贪污三千块的废钢款?”
“因为五百块回扣判不了重刑。他们要的是彻底封口,要把三年前第三供销社那一车皮下落不明的废钢,办成铁案。”苏锦言翻开第二页的证据目录。
她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其中两行字上重重画了两道杠。
“你看检察院的证据逻辑。”苏锦言把纸页往陆北辰面前推了推,“一是同案犯贾明的口供。贾明咬定,他拿了八百块钱给陆北山,买通了他这个三车间核算员。二是十二张盖着废料出库章的过磅单,上面都有陆北山的亲笔签名。三是保卫科搜查大房时,从米缸里翻出的四百六十块钱现金。”
苏锦言笔尖点在最后一条上。
“这四百六十块钱,被直接认定为陆北山还没来得及挥霍的受贿赃款。逻辑闭环,人赃并获。”
陆北辰盯着那份目录,呼吸放慢。
“证据做得很全。”他沉声开口。
“全,不代表真。假的东西凑在一起,接缝处必定有裂痕。”苏锦言把铅笔压在桌沿,“头一处破绽,就在这十二张过磅单上。”
她将那几页复印件单独抽出来,一字排开。
“陆北山平常写字的习惯是什么?”苏锦言问。
陆北辰凑近看了一眼单据上的签名。
“大哥早年在部队修车,右手腕被砸伤过,骨头没长好。他拿笔使不上巧劲,下笔很重。写‘山’字的最后一竖,收笔时笔尖会习惯性地顿一下,拖出一个带棱角的墨疙瘩。”陆北辰指着其中一张单据,“可这些单据上的签名,太流畅了。”
“没错。”苏锦言拿过自己的钢笔,在空白纸上临摹了一个同样的签字,“伪造这十二张过磅单的人,只临摹了字体结构,忽略了书写人的生理缺陷。这上面的收笔轻快圆滑,根本不是腕骨受过伤的人能写出来的笔迹。”
陆北辰捏紧了那张复印件,纸面发出轻响。
“只要到了法庭上,申请当庭笔迹鉴定,这十二张核心物证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苏锦言语速平稳,将过磅单收拢。
“还有一处呢?”陆北辰把那杯一直温着的白开水推到她手边。
“四百六十块钱现金。”苏锦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舒缓了些,“办案人员把这笔钱归结为贾明给的那八百块回扣的剩余部分。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陆北辰看着她。
“这四百六十块钱,有合法的来源。”苏锦言把杯子放下,“大哥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大嫂没工作,三个孩子张嘴吃饭。他家平时抠搜,一个月顶多攒下三五块钱。米缸里能藏下四百多,容易让人起疑。”
“但其中一大部分,是赵彩凤娘家早年贴补的压箱底钱。”陆北辰接上她的话。
“这还不够硬。”苏锦言摇了摇头,“压箱底钱没有凭证,检察院可以说是家属串供包庇。我们要找的,是能拿出铁证的现金来源。”
她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个记账的旧本子,翻到上个月那一页。
“这里头,有五十块钱是我给的。”苏锦言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
陆北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停住。
“上个月小涛发高烧,赵彩凤在院子里闹腾,说家里没钱看病,死活要管妈借。妈把皮球踢到我们这。”苏锦言声音没什么起伏,“为了息事宁人,我从合作社换了五十块钱给她拿去。”
“合作社兑换的大额纸币。”陆北辰反应很快。
“对。”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五张全新的十元面值大团结。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钞票上的冠字号抄在了账本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煤油炉偶尔发出的剥啪声。
陆北辰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苏锦言专注的侧脸上停了许久,才落回账本上。
“只要对照保卫科扣押物证清单上的钞票冠字号。只要那五张大团结在里面,就能证明这四百六十块钱是家庭合法混同财产,不是什么回扣赃款。赃款认定的逻辑链,当场断裂。”苏锦言合上账本。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叩叩叩。”门被敲响。
陆北辰起身开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周莉站在门外,裹着件宽大的棉服,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黄色的文件袋。
“锦言姐,你要的东西我弄到了!”周莉顾不上换鞋,踩着水泥地快步走到桌前。
她把文件袋倒扣在桌面上,几张手抄的表格散落出来。
“我托了表哥的关系,找机械厂保卫科的干事,偷着抄录出三车间上个月的排班和考勤记录表。”周莉搓着冻僵的手。
苏锦言把表格铺平。
“来得正好。最后一处破绽,也是最要命的,就在这里。”苏锦言把贾明的口供复印件和排班表摆在一起。
“你们看贾明的供词。”苏锦言笔尖点在一段文字上,“贾明称,十一月四号下午三点钟,他在废料仓库的后门,亲手把八百块钱交给陆北山,并让陆北山在过磅单上签了字。”
周莉低头查那份手抄的排班表,手指顺着日期一格格往下划。
“十一月四号。”周莉停下动作,眼睛睁大,“这天三车间白班名单里,根本没有陆大哥的名字!”
陆北辰站直了身子。
“那天厂里组织消防演习,三个车间的核算员全被抽调去保卫科协助登记消防器材。”陆北辰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备注,声音发沉,“下午三点,大哥正跟保卫科的干事一起查点灭火器。”
“时间不在场证明。”苏锦言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贾明为了编造交钱的细节,随口扯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下午。可他忘了对齐车间的考勤变化。一份连作案时间都对不上的口供,怎么能当成定罪的铁证?”
签名伪造,赃款来源合法,作案时间矛盾。
这份表面天衣无缝、要把人往死里整的起诉意见书,经过逐条拆解,已经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周莉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太悬了。要不是锦言姐你逐字逐句地抠这些细节,陆大哥进了法庭,光是这四百六十块钱都解释不清。”周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苏锦言没有笑。她把所有的纸张重新归拢,按顺序排好,装进牛皮纸袋里。
她动作很稳,手上的力道却不轻。
“破绽找出来了。但只要这纸起诉书交到法院,走完程序,陆北山在里头多待一天,意志就多被摧残一分。”苏锦言把纸袋的棉线绕好,打了个死结。
她站起身,将那个印着“兼职律师资格证明”的红本拿出来,压在文件袋上。
“明天一早,我要去安平县看守所。”苏锦言转头看向陆北辰,“我会见陆北山。一要他核对那个伪造签名的细节,申请笔迹鉴定;二要稳住他,不能让他被王建军的心理战打垮。”
陆北辰看着桌上那本红色的证件。
他抬起手,将苏锦言喝空的水杯拿起来。
“明天我送你去安平县。”陆北辰拿着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下周三开庭。安平县检察院把流程卡死了,只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