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开庭。安平县检察院把流程卡死了,只剩六天。”陆北辰声音压得很低。
“六天,够把他们的底牌全掀了。”苏锦言把牛皮纸袋塞进挎包,“明早出发。”
次日清早,两辆军用吉普停在三号家属院门口。陆北辰开车,一路将苏锦言送到了安平县看守所外。
冷风卷着地上的枯树叶。看守所高耸的水泥墙上拉着铁丝网。
苏锦言推门走进接待室。
屋里生着煤炉子,呛人的旱烟味扑鼻。值班干警老刘端着搪瓷缸,正对着墙上的挂历打哈欠。
“探监时间没到。去外边等着。”老刘眼皮都没抬。
苏锦言走到木制柜台前。
“我不探监。我会见当事人。”
老刘停下喝水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年轻的面庞上。
“会见谁?”老刘放下茶缸。
“经济案在押人员,陆北山。”苏锦言声音平稳。
老刘脸色一变,拿过桌上的出入登记册往抽屉里一塞。
“陆北山的案子是县里的重案。王局亲自打过招呼,走速查速判流程,处于全封闭侦查阶段。任何家属不准探视,不准会见。”老刘摆了摆手,“走走走,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苏锦言没有动。
她拉开军绿色挎包,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红皮小本,放在柜台台面上。
“我不是家属。我是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指派的辩护律师。”
老刘愣住了。他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印着国徽和钢印的红本,眼底掠过慌乱,但很快又梗起脖子。
“什么律师不律师的,这套在安平县不管用。王局说了不让见,天王老子来了也见不着。你拿个破本子吓唬谁呢?”
苏锦言伸手,将红本推到老刘眼皮底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辩护律师自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有权查阅、摘抄、复制本案所指控的犯罪事实的材料,有权同在押的被告人会见和通信。”
苏锦言盯着老刘躲闪的眼睛。
“你现在阻挠我会见,是剥夺被告人的合法辩护权。”
“你少给我背书。县里有县里的规矩。”老刘硬着头皮顶回去。
苏锦言从包里拿出钢笔和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一页,推到老刘面前。
“既然是规矩,那就落到纸面上。你现在写一份书面拒绝说明,写明是安平县公安局哪位领导、援引哪条地方法规,拒绝省法律顾问处的持证律师会见当事人。写完,签上你的名字,盖上看守所的公章。”
老刘向后退了一步。
“写。”苏锦言敲了敲桌面,声音发冷,“只要你敢签字画押。我今天中午就带着这份说明回省城,实名向省检察院督查科、省司法厅纠风办双重举报。我倒要看看,你们安平县的规矩,大不大得过国家颁布的法律。”
老刘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见多了哭天抢地托关系的家属,从没见过敢把法条砸在公安干警脸上硬要签字的人。真要签了这个字,回头上面查下来,他这个看大门的头一个背锅。
“你等会儿。”老刘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三分钟后,老刘放下电话,脸色难看地拉开抽屉。
“登记表填了。十分钟。”老刘把笔扔在桌上。
苏锦言填完表格,抓起挎包,跟着另一名干警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角大片的水渍散发着霉味。
会见室很窄,中间横着粗大的铁栏杆。
苏锦言拉开木椅坐下。
过了一会,走廊尽头传来脚镣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
铁门打开。陆北山被推了进来。
他穿着皱巴巴的破棉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原本壮实的身体佝偻下去,脸颊凹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陆北山抬起头,看到坐在铁栏杆外面的苏锦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弟妹……我没……”
“闭嘴。”苏锦言打断他,“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多一句废话都不要说。”
陆北山被她干脆利落的语调震住,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在铁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第一个问题。起诉意见书上写着,你对贪污三千元废钢款的罪名已经签字画押。你认了?”苏锦言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
“我没认!”陆北山声音嘶哑,双手抓紧了铁栏杆,“他们熬了我三个通宵,不让睡觉。第四天晚上,他们拿了几份三车间的消防器材盘点表让我签字。我当时眼睛都睁不开了,想着签完能睡一会,就签了。后来他们才说,盘点表底下垫着认罪书。那个手印,是他们抓着我的手按上去的!”
苏锦言快速在纸上记录。非法取证,诱供骗签。
“第二个问题。十一月四号下午三点,你在哪里?”
陆北山愣了一下,仔细回忆。
“那天厂里搞消防演习。整个下午,我都跟着保卫科的干事在仓库后院查点灭火器数量,连厕所都没去过一趟。”陆北山语气笃定。
“贾明在口供里说,那个时间点,他在废料仓库后门,亲手交给你八百块钱回扣。”苏锦言抬眼看他。
陆北山腾地站起来,带得脚镣哗啦作响。
“他放屁!那天下午保卫科的赵干事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可以给我作证。我根本没去过废料仓库。我连贾明的影子都没见着。”
“坐下。”旁边盯着的看守所干警呵斥了一句。
陆北山重重跌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不止。
“第三个问题。”苏锦言笔尖没停,“保卫科去你家搜查,在米缸里搜出四百六十块钱现金。这钱怎么来的?”
提到家里,陆北山神色黯淡下来。
“彩凤防着妈要钱,一直把钱藏在米缸底下的塑料布里。那里面有三百多块,是彩凤嫁过来的时候,她娘家给的压箱底钱。这事妈也知道,只是没证据。”陆北山搓了搓脸,“还有五十块,是前阵子小涛生病,你拿给彩凤的。剩下的几十块,是我们两口子这几年从嘴里省下来的。”
苏锦言合上笔记本,从挎包里拿出那十二张过磅单的复印件,隔着铁栏杆的缝隙递过去。
“检察院认定的最核心物证。十二张带有你亲笔签名的废料出库单。你仔细看。”
陆北山双手戴着手铐,动作笨拙地接过纸张。
他低头一张张翻看。随着翻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钉在右下角的签名栏上。
“这……这字写得很像我的笔迹。”陆北山把纸贴近眼睛,“但有一多半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签的?”苏锦言追问。
“我在部队修车砸坏了手腕骨,写‘山’字最后一竖总会拖个墨疙瘩。这几张单子上虽然字体像,但收笔太顺溜了。”陆北山挑出九张复印件,推还给苏锦言,“这九张单子,准是别人照着我的字描出来的。”
苏锦言收回那九张。
“那剩下的三张呢?”她盯着陆北山手里扣着的纸。
陆北山双手发抖,将那三张复印件翻转过来,平铺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点在签名栏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这三张单子,是有人趁我不在,直接代签了我的名字。”陆北山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与难以置信。
“认得出是谁代签的吗?”苏锦言紧盯着他的眼睛。
陆北山喉结滚了一下。
“认得出。这是贾明的字。”
“你怎么确定?”
陆北山指着那三张单据上的“陆”字。
“贾明以前当过一阵子左撇子,后来强行改回右手写字。他写‘陆’字的偏旁部首,最后一笔不是往下落,而是习惯性地往右挑。整个三车间,只有他这么写字。”陆北山声音发狠,“这三千块钱的窟窿,是贾明自己弄出来的。他在拉我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