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千块钱的窟窿,是贾明自己弄出来的。他在拉我垫背。”陆北山声音嘶哑,戴着手铐的双手扣住铁栏杆,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收起你的慌乱,把嘴闭严实。”苏锦言面容平静,把三张过磅单复印件抽回来,连同笔记本塞进挎包。“从今天起,不管是提审还是问话,只要没看到这几张单子的笔迹鉴定报告,你一个字都别多交代。”
陆北山大口喘着气,重重点头。
“等我把这口黑锅,原封不动扣回他们头上。”苏锦言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看守所外的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枯树叶在脚底踩出干脆的碎裂声。苏锦言踩着干硬的泥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陆北辰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在鞋底摁灭,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去找马卫国。”苏锦言坐进车内,把帆布包平放在膝盖上。“咱们得去一趟安平县机械厂工人宿舍区,找八级钳工蔡福生。他是厂里的老人,跟大哥交情不错。”
“大哥指认那三张单子,是贾明代签的?”陆北辰发动车子,挂挡起步。吉普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厢微微颠簸。
“贾明以前当过左撇子,写字的偏旁部首有往右挑的习惯。”苏锦言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物。“空口无凭,法庭不认供词。我需要贾明日常的手写样本,越多越好。”
“马卫国在南城废品站收货,我送你过去跟他汇合。”陆北辰转动方向盘,吉普车驶入县城主干道。
半小时后,马卫国骑着倒骑驴三轮车,带苏锦言钻进了机械厂老家属区。
这里是一排连片的红砖筒子楼。走廊两侧堆满蜂窝煤块和积灰的冬储大白菜。墙根贴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标语,纸张边缘已经脱胶翻卷。半空横拉的铁丝上,滴水的蓝布工服和几条洗得褪色的旧毛巾挨个挤着。
苏锦言跟着马卫国走到筒子楼尽头。一盆洗菜水从虚掩的屋门里泼出来,砸在泥地里溅起水花。
“蔡师傅在家吗?”马卫国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门帘被掀开,蔡福生穿着满是机油印子的旧棉袄走出来,手里拿着把修到一半的铁扳手。
“卫国?你怎么跑这来了。这位是?”蔡福生打量着站在后头的苏锦言。
“这是陆北山陆科长的弟妹,苏律师。”马卫国侧过身让出位置。
听到陆北山的名字,蔡福生握扳手的手指紧了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嗓音。
“进来说。北山那案子,现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屋里光线暗沉。十平米不到的地方,塞了两张木板床和一张掉漆的三屉桌。炉子上的铝锅咕噜咕噜炖着白菜粉条,油盐气直冲鼻腔。蔡福生的妻子正用铁钳子捅煤炉子,火星直往外窜。
“蔡师傅,我今天来,是找贾明的字。”苏锦言没绕弯子,从包里拿出三张过磅单复印件,平摊在掉漆的桌面上。“大哥说,贾明写字,偏旁部首最后一笔喜欢往右挑。”
蔡福生把扳手搁在桌角,凑到桌前。他盯着单据看了一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北山说得准没错!前两年贾明伤了右膀子,用左手练过一阵子字。后来换回右手,那别扭的劲儿就一直留着。他写那个‘厂’字和‘陆’字,底下的撇捺全往右边拐弯。”蔡福生转身走向墙角那个破旧的大立柜。“两年前车间发冬季劳保手套,他在我这代签过几张领用条,我一直留着当底账。”
“你个死老头子,又翻箱倒柜弄什么!”蔡福生的妻子扔下火钳,拍打身上的黑灰。“家里统共就这么点破烂,再翻全成渣了。”
“别吵吵!找救命的纸片!”蔡福生头也不回,从最底下的一堆旧报纸里扯出一个生锈的铁饼干盒。
他把盒子拿回桌边,吹开盖子上的灰,倒出一堆乱糟糟的纸条。
苏锦言站直身体,没有催促。
“找到了,就是这两张!”蔡福生抽出两张泛黄的巴掌大纸片,拍在复印件旁边。
纸上写着几行字。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三车间贾明代领棉手套六副。落款处,贾明的签名清晰可见。
苏锦言弯下腰,视线在领用条和过磅单之间来回扫。
“蔡师傅,借您的老花镜用用。”苏锦言伸出手。
蔡福生从上衣兜里摸出老花镜递过去。
苏锦言把老花镜的单侧镜片悬在过磅单上方,充当放大镜。光线透过镜片落在纸面上,字体的转折处被放大。
“马卫国,你过来看。”苏锦言指尖按在过磅单签名栏的‘陆’字上。“你看这个字的偏旁收笔,笔锋是怎么走的?”
马卫国凑过来,眯眼瞅了半天。
“往右上角飘的。这人下笔手腕发飘,底盘不稳当。”
“你再看这三张劳保领用条。”苏锦言手腕平移,把老花镜移到那两张泛黄的纸片上方。“贾明本人签名的‘明’字,月字旁最后一竖,还有‘车间’的‘车’字底下那一横。笔锋走势同出一辙。”
“真是一模一样。”马卫国一拍桌子,咬着后槽牙。“这孙子心够黑的,自己贪窟窿,拿伪造的单子坑陆科长!”
苏锦言把老花镜还给蔡福生,两手把纸张归拢,按压平整。
“这两张领用条,远远不够。”苏锦言看向马卫国。“司法鉴定要的同笔迹样本量不能少于五份,还得跨越不同时期。只有两张同年的条子,到了法庭上,公诉方会拿偶然雷同当借口申请驳回鉴定。”
“还需要怎么做?苏律师你吩咐。”马卫国收起平时的吊儿郎当,站直了身板。
“你去一趟机械厂三车间。趁着下早班,找在岗的老工人打听。凡是过去三年里,贾明写过的借条、代签的班组考勤、私人信件信封,只要有他亲笔写的字,全花钱买下来。”苏锦言从挎包里拿出两张五块钱纸币拍在桌上。“别告诉他们实情,就说有人高价收老旧纸制品搞收藏。天黑之前,我在蔡师傅这等你。”
马卫国抓起钱揣进裤兜。
“交给我。这帮工人下班都爱去老酒馆,两盅散酒下肚,他穿什么底裤我都能套出来。”
马卫国转身跑出筒子楼,脚步声在走廊里踩得咚咚直响。
时间一点点推移。冬日的白昼短得出奇,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全暗了。蔡福生家的窗户玻璃上结起一层厚厚的白霜。
苏锦言一直坐在木桌前,反复比对那三张过磅单的墨迹渗透情况。
筒子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没多久,门帘被人掀开,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屋里。
马卫国大口喘着粗气走进来,脸颊冻得青紫。
“弄到了。”马卫国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四方块,放到桌上。“跑了三家酒馆,找了四个三车间的老油条。”
苏锦言打开报纸。里面是五份不同样式的纸张。一张借款三块钱的便签,两份年前的请假条,还有两个写着地址的信封。无一例外,上面全有贾明特有的偏旁往右挑的字迹。
加上蔡福生那两张领用条,整整七份铁证。
“样本够了。”苏锦言把七份纸张连同过磅单复印件锁进文件袋。“有这七份东西,我明天一早就去省城的司法鉴定中心。只要公章盖下来,安平县检察院的起诉意见书就是一张废纸。”
马卫国靠在桌沿上,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音。
“苏律师,有个事不太对劲。”马卫国搓着冻僵的手指。
苏锦言停下装包的动作,抬眼看他。
“我刚才去买纸条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贾明住的胡同,想探探他的底细。”马卫国声音压得很低。“邻居说,贾明前天办了取保候审放出来后,压根没回过家。”
蔡福生停下补锅的活计,愣住了。
“没回家?那他去哪了?”蔡福生问。
“我顺着邻居的线索打听了一圈。”马卫国紧盯着苏锦言,语速加快。“这孙子现在住进了县委招待所三楼包房。他每天出门,都有个穿黑皮夹克的陌生男人开车接送。那车牌号,不是县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