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牌号不是县里的。”马卫国站在屋地中央,声音粗重。
苏锦言停下整理文件的动作。“看清字头了吗?”
“天黑透了,离得又远,没看真切。”马卫国搓着冻僵的脸颊,“能调动小汽车跨地区接送一个保释人员,不是县里机械厂保卫科能摆弄出来的排场。”
陆北辰从门外走进来,顺手关严漏风的木门。“安平县只是个转运站。三千块钱的废钢款窟窿,上下游牵扯着大厂或是外地倒爷。”
苏锦言把七份证明文件依次排开,装进牛皮纸袋。“有人在保贾明。只要贾明顶不住压力翻供,整条利益链都会断。”
“我留在这里盯着。”马卫国看向苏锦言,“弄清这辆车去哪,接触什么人。”
“不用跟车。”苏锦言把绕线系死,“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你只盯招待所那个包房的灯。几点亮,几点灭,送饭的是谁。有异常去邮政所给我打长途。别去试探。”
交代完毕,两人离开机械厂宿舍,赶往长途汽车站。
夜间客车车厢里飘着旱烟和汽油混合的气味。车窗玻璃边缘老化,冷风顺着缝隙直往脖子里钻。
陆北辰坐在外侧座位,解开军大衣立起领子,挡住右侧漏风的窗缝。他的视线投向窗外的黑夜。
苏锦言坐在里侧。右肩隔着毛衣布料,贴着旁边的手臂。
“大哥的事,你不用有负担。”陆北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既然拿了这本证,接了这案子,就不会讲什么负担。”苏锦言把装文件的帆布包压在腿上,“该打通的环节,我一步都不会少走。”
陆北辰转过头看她。车厢内的灯早熄了,只有外头偶尔闪过的路灯光扫进车内,照出她紧绷的下巴。
陆北辰没接话。他探出身,从旅行包里摸出铝制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倒出半杯热水递过去。“喝口水,睡一会。”
苏锦言接过水杯,水温正好。
两人在狭窄的座位上保持着界限分明却互相托底的距离。
清晨,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
周德正坐在斑驳的办公桌后,拿起苏锦言放在桌上的七份笔迹样本。
“这是我们在安平县找出的证据。”苏锦言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贾明的字迹有偏旁往右挑的习惯。起诉书上的核心定罪物证,十二张出库单里有三张是他亲笔代签的。”
周德正逐一看完,把纸张放下。“样本收集得很全,比公安局刑侦科干得细致。”
“我要尽快去省公安厅做笔迹鉴定。距离开庭还有五天。”苏锦言身体前倾。
周德正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喉咙吞咽。“你去不了。”
苏锦言动作停住。“样本数量达到五份,也跨越了年份。不符合鉴定标准?”
“跟样本没关系,跟你的身份有关系。”周德正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蓝皮政策汇编,推到苏锦言面前,“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处,省高院司法鉴定科。全省只有这两处出的报告,能当做刑事定罪反驳的铁证。这两处有个死规矩,只接公检法内部的公对公委托。”
苏锦言看着桌面上的蓝皮书。
“你一个兼职律师,拿着当事人的授权书跑去敲门,门口站岗的都不会放你进去。”周德正指着书页,“律师制度刚恢复,很多配套规矩没立起来。办案人员习惯了以前的流程,你走不通私人委托这条路。即便你去外面找专家出了报告,到了法庭上,公诉人只说一句鉴定机构不具法定资质,报告当场作废。”
“刑事诉讼法第四十三条规定,辩护人有权收集证据。”苏锦言说出法条。
“有权收集,没给你指定鉴定机构的权利。这中间是个权力真空地带。”周德正把蓝皮书收回抽屉,“安平县检察院算准了你在鉴定这一关会被卡死。他们只要按着原有的起诉意见书不松口,陆北山在看守所耗不起。”
下午,三号家属院。
苏锦言推门进屋。桌上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和一碟咸菜。
陆北辰从里屋走出来,袖子挽到手肘。“去洗手,先吃饭。”
苏锦言放下包,把在顾问处碰壁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陆北辰盛粥的动作没停。他把满当当的粗瓷碗放在苏锦言面前。“我上午回了一趟军区作训处。找后勤处法务干事核对过相关条例。”
苏锦言拿起筷子,抬头看他。
“陆北山属于现役军人家属。事涉地方重大经济刑事案件。军区有权依照特例程序出具介入函。”陆北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作训处这边打个报告递上去,军区保卫处出具一张协同调查函。你带着这份军区公函去省厅技术处,他们不敢拒收。鉴定报告明天下午能出。”
苏锦言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
陆北辰端坐在对面,看着她。他不是在炫耀特权,而是在提供一条极高效的破局通道。
“军区的函出去,性质就全变了。”苏锦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不能用。”
陆北辰停顿了两秒,没出声反驳。
“安平县那群人把案子办成铁案,等的就是这个节点。”苏锦言语气平稳,“我们动用军方力量向省厅施压拿到对我们有利的鉴定结果。到了下周三的庭审现场,对方绝不会去质疑笔迹真伪。”
陆北辰接上她的话,“他们会当庭指控军方以权代法,干涉地方司法公正。”
“对。”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份报告不仅救不出陆北山,还会把案子拖进扯皮里。这会给你招来干预司法的处分。王建刚在官场摸爬滚打,最擅长在程序合规上找漏洞。我们不能给他送把柄。”
陆北辰呼吸放缓。
“你把后路堵死了。”陆北辰拿起筷子,“你要怎么在庭审当天把那十二张单子推翻?”
“走正规渠道,用规则打败他们的壁垒。”苏锦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胃里有了暖意,“我不去省厅申请,我当庭申请。把这七份铁证甩在公诉席上,逼主审法官当场决定是否启动司法鉴定。法官以资质不符驳回合理申请,我就当庭提请他违规审判要求回避。”
陆北辰把咸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孙会计站在门外,裹着军大衣直跺脚。“苏嫂子,驻地办公用电话。省城法律顾问处的周科长打来的,让你接。”
苏锦言放下碗跑下楼,抓起话筒。“周科长。”
电话那头电流声滋啦作响。“有个事,我刚找老同学确认过了。”周德正嗓音粗糙,“下周三安平县开庭。主诉这起案子的公诉人,叫钱大海。主审法官叫李长明。”
“有情况?”苏锦言握紧话筒。
“钱大海十年前进检察院,是跟着当时业务骨干王建刚跑腿的。王建刚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至于李长明。”周德正停住话音,“他是钱大海老婆的亲姐夫。”
苏锦言视线落在玻璃窗外的冷霜上。
“公诉人是王建刚的门徒,主审法官是公诉人的亲戚。”周德正咳嗽两声,“安平县这块铁板,比你想的硬。你要当庭发难,这两人绝对会沆瀣一气把你按死在发言席上。”
“谢谢周科长。我知道了。”苏锦言挂断电话。
她走回家,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旧日记本。这是原身遗留的账本,上面混杂着半年前她刚穿过来时记录的零散信息。
她向后翻页。
手指停留在六月份的一页上。当时她为了核对陆北辰的补贴明细,去安平县机械厂财务室调取过一笔报账记录。
那页纸上记录着一行数据。
一九七八年四月。安平县第三供销社,进货台账编号047-92。负责人签字,刘红梅。
刘红梅,现任安平县第三供销社主任。
也就是王建刚现在的妻子。
贾明所在的机械厂三车间,所有的废旧机械配件对公处理,必须通过供销社进行账面划拨。
苏锦言的手指顺着那串数字划过,最终停在编号末尾。
陆北辰走过来。“安平县这案子。”
“怎么?”
苏锦言合上日记本。“当庭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