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庭申请。”
苏锦言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深处。
“底牌留在庭审现场掀。”
次日清晨。
安平县人民法院立案庭。
屋内生着蜂窝煤炉。呛人的烟气绕着发黄的白灰墙皮打转。三条长木凳靠墙摆放。木质柜台上横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红蓝铅笔。墙角立着两排掉漆的绿铁皮文件柜。
书记员小赵端着搪瓷茶缸,慢吞吞翻看桌上的文件。
苏锦言走上前,把红色律师资格证连同辩护委托书推过斑驳的木柜台。
“办理辩护人登记手续。当事人陆北山,涉嫌经济犯罪案。”
小赵放下茶缸。视线在红本上停顿两秒。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本子顶回给苏锦言。
“兼职律师?”小赵敲了敲桌面,“咱们这没这个规矩。县里重案指派的都是正式公职律师,你拿个兼职证跑来凑什么热闹。这手续办不了。”
苏锦言站定未动。
“省司法厅下发的文件,到了你们这成了废纸?”苏锦言看着他。
小赵站起身,声音拔高。
“少拿省里压人。安平县有安平县的规矩。我坐在这盖章,我说办不了就是办不了。把证拿走。”
旁边几个来办事的群众转头看过来。
苏锦言打开挎包,掏出一个空白信笺本,撕下一页推过去。
“写。”苏锦言语速极快,声音穿透煤烟味,“写明你依据哪一条地方法规,写清你拒绝省联合法律顾问处指派律师的理由。写完,盖上立案庭的公章。”
小赵僵在原地。
“《律师暂行条例》草案第三条,兼职律师在指定执业范围内享有等同全职人员的辩护权。你今天拒接,是违法剥夺被告人辩护权。”苏锦言把那半截红蓝铅笔拿起来,笔尖重重压在信笺纸上,“只要你敢写,我下午就拿着这份书面拒绝去省高院纠风办。查一查这安平县到底是谁定的私刑规矩。”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响声。
小赵向后退去。
“你等会。我去请示庭长。”他抓起那本红色证件,转身跑进里间办公室。
五分钟后。小赵走出来,翻开登记簿,拿起红泥印章重重按下去。
“回执拿好。”小赵把一联副联拍在桌上,避开苏锦言的视线。
苏锦言收齐证件,装进包里,转身走出法院大门。
北风夹着雪粒刮过脸颊。她踩着积雪,走向安平县机械厂工人宿舍。
这是赵彩凤暂时落脚的地方。老宅被保卫科封查后,她只能领着三个孩子借住在同乡的一间平房里。
走廊狭窄阴暗。两侧堆积着烂白菜帮子和破旧的煤球炉。脏水冻成冰溜子挂在水槽边。
苏锦言推开尽头虚掩的木门。
屋内没生火。温度极低。
赵彩凤坐在硬木床沿,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她手里拿着两根织毛衣的竹针,正借着窗户照进来的那点光,给小儿子补裤裆。针孔对不准,扎在食指上,挤出一滴血。
往日在三号家属院里算计名额、撒泼打滚的精明做派全不见了。
听到门响,赵彩凤丢下竹针站起来。
“苏妹子。你见着北山了?他在里头挨打没?”赵彩凤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
“他没认罪,供词上的手印是被强按上去的。”苏锦言拉过条旧板凳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来拿陆北山过去半年的工资条。还要你们家里的日常花销凭证。买油盐酱醋的票据,去供销社打杂件的收据,统统拿出来。”
赵彩凤转过身,趴在床头那个破裂的旧皮箱前翻找。
“找得着,都留着呢。家里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根葱我都记账。”
赵彩凤从皮箱最底层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全是叠成小块的纸片。有烟壳纸记的糊涂账,也有供销社开的红复写纸单据,全散发着樟脑丸的气味。
苏锦言接过来,将桌上的杂物推开,把纸片一张张摊平在报纸上。
按月份排序。按金额分类。
陆北山每个月发下四十二块五,拿回家的整数有三十块。剩下的全用于他在厂里的餐费补贴。三个孩子上学、穿衣、吃饭。粗粮票兑换本、布票存根,每一张都透着算计。一个月下来,顶多省下三块两块,全用红毛线扎在底账本里。
“家里被搜出四百六十块现金。”苏锦言指尖按住其中一叠旧钞票的记号,“你说三百块是你娘家给的压箱底钱。找得出当年的嫁妆单子吗?”
赵彩凤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乡下结亲哪有单子,全是我娘私底下塞进我棉裤里的。谁能证明。”
“那这三百块没法形成铁证。”苏锦言目光下移,翻找纸堆,“没有纸面证据支撑,法庭只会认定这是事后串供。”
她加快动作,手指在一堆发黄的票根里停住。
那是被压在最底下的一张合作社汇兑款存根单。
时间是上个月中旬。收款人写着赵彩凤。汇款金额,五十元整。底下附带有银行盖章的冠字号底单。
这正是当时苏锦言拿钱打发赵彩凤时,为了防患于未然留下的凭据副本。
“你还留着这个。”苏锦言把存根单抽出来。
“当时小涛发高烧。我拿不出钱买退烧药。”赵彩凤用袖子抹了把脸,“拿了你的钱,我就把单子夹在收据里当记账了。”
“管用。”苏锦言将单据压平,“只要在法庭上要求公安出示那四百六十块现金的证物清单。对比上面的纸币冠字号。只要找出这五十块的连号,就能证明这些钱是你们家庭合法收入混同在一起的结余。这笔钱根本不是贾明交接给陆北山的回扣赃款。赃款认定的因果关系将彻底崩塌。”
苏锦言把其余无用的票据重新装进饼干盒。
赵彩凤双手抓着床单,手背骨节凸出。
她低着头,声音发涩。
“苏妹子。以前在老太太跟前,我没少给你使绊子。我眼红你嫁给陆团长,盯着北辰的分房名额。我不是人。”
苏锦言把存根收进牛皮纸袋,把棉线绕紧系死。
“这是陆北山的刑事辩护案。我接了案子,只走法律程序。以前的烂账留着以后慢慢清算。但现在,他不该背这个黑锅。”苏锦言拎起纸袋站起身,“你照看好孩子,等开庭消息。”
赵彩凤跟着站起来,追到门边。
“苏妹子。有件事,我拿不准该不该讲。”赵彩凤压低嗓门,四下打量空荡的走廊。
“说。”
“昨晚半夜,我去厂里锅炉房借煤渣。碰见保卫科守门的老王。他喝多了散酒漏了风。”赵彩凤身子贴近门框,“老王说,贾明放出来那天,保卫科根本没收到检察院批的取保候审文书。是王建军队长大半夜拿着张手写白条直接去号子里提的人。提完人,王建军逼着老王把当天的登记册整整撕下去两页,全塞进锅炉里烧了。”
苏锦言提着纸袋的手指收紧。
“贾明放出来是王建军私自批的条,根本没走检察院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