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明放出来是王建军私自批的条,根本没走检察院的手续。”苏锦言站在阴暗的走廊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发冷。
赵彩凤裹了裹身上的破棉袄,不住点头。“千真万确。昨晚锅炉房的老王喝了几口猫尿,自己漏了底。他说王建军大半夜提的人,还逼着他把登记册撕了两页烧了。老王吓得今天都没敢抬头走路。”
“王建军胆子够大。”苏锦言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捏出一道折痕,“他这么干,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去了。没有更上面的人发话,他一个保卫科长不敢越过检察院放人。”
赵彩凤听得脸色发白。“苏妹子,那咱怎么办?人家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怎么跟他们斗?”她急得直搓手,“要不,你让北辰去找找部队的首长?带兵去把北山弄出来算了!”
“糊涂。”苏锦言打断她,“动用部队强压,正中他们的下怀。到时候不仅大哥救不出来,北辰也会背上违纪的处分。这官司只能在法庭上打,用白纸黑字的证据打。”
“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谁来敲门都别提。”苏锦言转身向外走,“剩下的交给我。”
苏锦言踩着积雪离开筒子楼。
北风刮得脸生疼,厂区里的机器轰鸣声已经停歇,白班工人走得差不多了。
她径直走向三车间。
蔡福生刚换下工服,正拿旧毛巾擦着手上的机油。
“蔡师傅。”苏锦言走过去。
“苏律师?你怎么又回来了,字迹样本不是找齐了吗?”蔡福生把毛巾搭在铁架子上。
“还缺一样东西。”苏锦言走到他跟前,“三车间近半年的原始排班表和考勤登记册,您能拿到吗?”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蔡福生愣了一下。
“核对时间。”苏锦言看了看空荡荡的车间,“有人在口供里把交接赃款的日子编排得天衣无缝。我要看看,他们的时间线到底有多严密。”
“蔡师傅,这册子平时谁管?”苏锦言问。
“平时都在车间主任张大炮手里。不过张大炮这几天去省城开安全生产研讨会去了。”蔡福生左右看了一眼,招了招手,“走,去车间办公室。我是工会代表,有备用钥匙。台账全在柜子里。”
“检察院或者保卫科的人来查过这本册子吗?”苏锦言跟在他身后。
“没来过。他们直接找了两个平时跟老陆不对付的人,录了两段不痛不痒的口供就结案了。哪有心思查这陈芝麻烂谷子的台账。”蔡福生往地上啐了一口,“摆明了是走过场。”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光线昏暗。
蔡福生反锁上门,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拧开靠墙的绿铁皮柜。
“都在这了。上半年的在这,下半年的在这儿。”蔡福生抽出两本厚厚的硬抄本,拍在桌面上。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从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着上午在看守所会见时,陆北山复述的贾明口供细节。
“贾明的口供里,指认了五个交接回扣的具体日期。”苏锦言拧开钢笔笔帽,“蔡师傅,麻烦您翻开。第一个,五月七号。”
蔡福生翻开上半年的册子,手指顺着横格向右划。
“五月七号,周二。贾明早班。老陆……老陆也是早班。都在岗。”
“八月十四号。”苏锦言没有抬头。
蔡福生换了一本册子,“八月十四,周五。两人都是晚班。对得上。”
苏锦言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勾。公诉方的假口供做得挺严密,连两人同班的时间都摸排过了。
“九月十二号。”苏锦言报出第三个日期。
蔡福生向后翻了几页,顺着九月份的表格往下捋。
他的手指停在中间的位置。
“不对啊。”蔡福生凑近了些。
苏锦言抬起眼,“怎么?”
“九月十二号是个空格。”蔡福生敲了敲纸面,“这天老陆没出勤。”
“查假条底根。”苏锦言语速加快。
蔡福生忙翻到册子最后面,那里钉着一沓各个月份的假条底账。
他沾了点唾沫,一张张往下拨。
“找着了。”蔡福生把一张发黄的纸片摊平,“九月十二号,老陆牙疼,半张脸都肿了。请了半天假去县医院拔牙。假条是我代签的字,后边还附着县医院开的挂号小票。”
苏锦言看着那张单子。
“他下午根本不在厂里。”苏锦言笔尖点在桌面上,“贾明在口供里说,那天下午三点,两人在废料仓库后门交接了六百块钱。原来是隔空交接。”
蔡福生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直响,“放他娘的屁!老陆那天下午在医院拔智齿,血流了一玻璃罐子。他拿什么手接钱?”
“还有。”苏锦言重新看着笔记本,“十月八号。”
蔡福生翻回表格,手指顺着十月份往下走。
滑到八号那格,又是空的。
“这天也不对。”蔡福生皱紧眉头,回想了一下,“十月八号……哎,我想起来了!这天一车间的冲压机卡了,报废了个件,缺个六号模具。厂长急得跳脚,直接派老陆去隔壁红星拖拉机厂借模具去了。”
“有凭证吗?”苏锦言问。
“有。这种跨厂借件,都得出公车。”蔡福生去翻另一本登记册,“车辆调度记录上绝对有。老陆那天连人带车在拖拉机厂耗了一整天,等人家车间下班才借出件来,晚上九点多才回的厂。”
蔡福生翻出调度册,册子上十月八号那页,清清楚楚写着陆北山的名字,以及去往红星拖拉机厂的公章。
“全是假的。”蔡福生红了眼眶,手背上的青筋直跳,“五个日子,有两个老陆根本连厂子的边都没沾。贾明这狗东西,想钱想疯了,连这种假口供都敢做!”
“假得好。”苏锦言把考勤登记册、假条、车辆调度记录全都推到蔡福生面前。
“他不造假,我们去哪里抓这种时间线冲突。谎言编得再圆,遇到原始台账,也得磕碎牙。”
苏锦言从包里拿出复写纸,将几份关键文件的页面按住,快速抄录了一份核心内容。
“苏律师,这事儿稳了吗?”蔡福生看着桌上的材料。
“还差一步。”苏锦言把复写纸收好,“贾明的口供就算被我们戳破了,公诉方还能辩解说是他记错了日子。我们要证明的,不仅是他记错了,而是他伙同他人蓄意伪造证据。”
“蔡师傅,您是车间工会代表。麻烦您在这几页抄件上签个字,按个手印。证明这些内容与车间原始记录一致。”苏锦言把笔递过去。
蔡福生拿过钢笔,签下名字,又在大拇指上蹭了厚厚的红印泥,重重按在纸面上。
苏锦言把这批新物证,连同蔡福生签字的证明,一起装进牛皮纸袋。用红绳一圈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这个袋子里的东西,足够把安平县检察院的起诉意见书撕成废纸。
天色完全黑透了。
苏锦言告别蔡福生,踩着厂区的积雪往外走。
路过大门门卫室时,昏黄的白炽灯晃了一下。
门卫室的门被推开一半。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
正是赵彩凤提过的老王。
“苏律师。”老王压着嗓子,声音在寒风里发颤。
苏锦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我晓得你是来查陆科长那案子的。”老王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大门附近没人,这才往外走了一步。
“有什么指教?”苏锦言语气平稳。
“我憋了好几天,这心里实在不踏实。陆科长以前见我都递根烟,是个好人。我不能看着他被冤死。”老王搓着冻僵的手。
“您直说。”苏锦言站定。
老王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听不清。
“贾明取保出来那天夜里。王建军大半夜提的人。”
“这事我清楚。”苏锦言没让他绕弯子。
“那你清楚他出来后干了什么吗?”老王盯着苏锦言。
苏锦言目光一凝。
“那天夜里两点。贾明没回家。”老王呼出的白气直往上窜,“他领着一个穿皮夹克的陌生男人,重新回了厂里。直接进了厂办楼的财务科。”
“财务科?”苏锦言追问。
“对。”老王点头,“他俩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