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让她亲自去随军办,把那份证明撕了。”
苏锦言站在安平县红旗旅社大堂,握着黑色胶木话筒。电话线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勒出极深的红印。
听筒里传来何小梅粗重的喘气声。
“苏妹子,你没瞧见刚才那阵势。方建国带着几个干事,气势汹汹冲进咱们楼道,手里拿一把生锈的大铁钳子,开口就要绞你们家的门锁。”何小梅语速极快,背景里还能听到家属院走廊呼啸的穿堂风声,“多亏了张大姐出面拦在前面。”
“张秀芬科长?”苏锦言呼吸平缓,语调未变。
“可不是!张大姐端着个刚洗完菜的搪瓷盆,水花直接泼在方建国脚跟前。”何小梅笑出声,“张大姐指着方建国的鼻子问,哪条规矩写着能越过随军办强抢现役军官的房子。她说你们家的档案在随军办有正式备案,就算要清退,也得走三审两核的明路。不能凭后勤处一句话就撬门。”
“方建国带了人,能忍这口气?”苏锦言问。
“他脸都绿了。搬出历次分房核查专项整治做幌子,说陆团长长年不在驻地,这就是空占国家资源。”何小梅压低嗓门,“张大姐根本不买账。说家属院是团级以上干部的生活区,后勤处副处长带人硬闯军人家属住宅,那是作风问题。张大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嗓子吼出来,硬生生把方建国那帮人堵在楼道外面。”
“锁没换成?”
“没换成。不过方建国丢下一句话,让你们明天下午前务必去随军办签字,否则按弃权处理。方建国走的时候灰溜溜的,你婆婆当时坐在地上撒泼,又哭又嚎说大房没活路,见方建国走了,自己拍拍灰也躲回赵彩凤那个旧平房那边去了。”何小梅叹了口气,“苏妹子,明天的签字期限怎么办?你们赶得回来吗?”
“签字的事不用理会。那是逼我回防的虚招。”苏锦言松开绕紧的电话线,“小梅嫂子,今晚帮我盯着点门。有任何生人去踩点,去邮政所打我这个电话。”
挂断电话,苏锦言转身。
陆北辰站在旅社玻璃门边。夜风把他的军大衣下摆吹得扬起,他手里握着那把刚买的手电筒。
“方建国选在这个节点去查房,不是冲着房子去的。”苏锦言走过去,直视对方,“他在给我施压。我在这边帮大哥打官司,他们就在后方端我的大本营。标准的釜底抽薪。”
“他算准了我们首尾不能兼顾。”陆北辰开口,声音极沉,“你留在这里。我连夜搭县武装部的运煤夜车回省城驻地。家属院的场子,我回去镇着。”
“安平县这边的案子,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苏锦言看向门外漆黑的街道,“庭审的物证找齐了,但要串联成闭环,我还得去见几个人。明天下午的签字期限,方建国等不到你的人,准会把事情往军区保卫处闹。你要稳住,不能动手,也不能动权。”
陆北辰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门口漏进来的冷风。
“防守反击,这是步兵战术的基础。”陆北辰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领口上。他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停在那里,“我在驻地,他连三号院的铁门都进不去。你放手去做。”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嘱托。分工明确。
次日凌晨。安平县长途邮政所。
苏锦言坐在木长椅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到六点整。
柜台里的办事员摇着转盘电话,对着听筒大喊。“省长途局吗?帮我接第三军区作训处专线。对,加急公事。安平县转。”
电流声滋啦响了一分钟。办事员把听筒推出来。
苏锦言拿起听筒,“驻地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陆北辰平稳的声音。背后能听到部队操场出操的号子声。
“秦刚团长上午去了后勤处。”陆北辰语速均匀,“他用作训处干事档案涉密的理由,把方建国提交的强制清退申请,直接卡在了审批科。”
“秦团长亲自出面了。”苏锦言手指点在粗糙的桌面上,“方建国没有反咬一口,指责作战部队干预后勤行政?”
“他提了。被秦团长用条例堵了回去。”陆北辰说,“程序不合规,后勤处办不了越权审批的事。”
“这只是缓兵之计。”苏锦言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王建刚和方建国是连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在驻地掀起风浪,就是希望你动用更大的军方关系去压制。一旦你越过秦刚去找了更高层的首长,军方以权压法干预地方司法的帽子就会扣实。到时候不仅大哥出不来,你也会面临军纪委的违纪审查。”
“我懂分寸。”电话里的声音低沉且果断,“秦团长只在程序上挑毛病,没有越界。我也没有动用其他私人关系。这边的防线我守得住。你的法庭准备得如何?”
“战场在法庭,用证据说话。”苏锦言说,“我会把安平县这块铁板从中间劈开。”
“我等你带他出来。”陆北辰说完这句话,切断了通话。
夜里,红旗旅社302房。
苏锦言坐在小木桌前。桌面上铺满了从三车间、家属院和财务科外围查获的各种单据抄件、证人证言。
屋里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拿过那本黑色日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拔出钢笔笔帽。
第一行写下四个字,辩护核心策略。
打破公诉方资金来源认定的因果关系。那张五十元汇款存单,加上冠字号比对,能证明所谓的回扣赃款,根本就是陆北山家里的合法储蓄。
第二行写下,伪证反击。
蔡福生提供的出勤排班表证词,加上七份贾明的笔迹样本。这能把贾明那份满口胡言的口供,直接钉死在伪证罪的耻辱柱上。公诉人引以为傲的证据链,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出沙沙声。
苏锦言翻开旁边的一份县供销社人事名录抄件。这是她下午花了两包红塔山,从安平县第三供销社的看门大爷那里抄来的名册底档。
视线定格在其中一行。
张秀兰。女。安平县第三供销社日化柜台售货员。
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王建军的亲嫂子,也是现在的公诉人王建刚的前妻。
之前苏锦言核查废钢款窟窿时,就查到贾明销赃的渠道与供销社的台账有关。账面上的废旧金属划拨,必须经过第三方单位的盖章认准。张秀兰就是这个盖章环节的经手人。她手里,握着王建刚兄弟俩在安平县做局洗钱的最原始底单。
苏锦言在证人传唤名单上,重重写下“张秀兰”三个字。
走廊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马卫国推开门,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苏律师,都打听清楚了。”马卫国把一顶沾着雪的狗皮帽子扔在床上,“那个跛脚男人查出底细了。叫孙大拐,是在省城和安平县之间倒腾废钢管的黑市二道贩子。”
苏锦言抬起眼。“他跟贾明接触过?”
“不仅接触过。孙大拐现在就藏在县郊废弃的砖窑厂里。我找道上的兄弟摸了底。这孙子手里捏着个黑色公文包,正到处找买家要脱手。”马卫国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冻得直打哆嗦。
“冯桂兰的底账。”苏锦言把钢笔搁在桌上,“他想卖给谁?”
“他开价两千块。放风说谁给钱卖给谁。看样子是在要挟王建军,但王建军那边估计想直接灭他的口,今天下午有保卫科的便衣在郊区转悠。”马卫国喝干了热水,“咱们要不要先下手,把包抢过来?”
“不能抢。我们要让他在开庭那天,亲自把包带到法庭上。”苏锦言将桌上的纸张整理整齐。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去法庭?”马卫国皱起眉。
“这世上能让人冒险的只有利益。他要两千块,我们就给他两千块的指望。”苏锦言把写着张秀兰名字的纸推到马卫国面前,“去办件事。明天天亮之前,把这张纸上的信息,透给孙大拐。告诉他,想活命又能拿到钱,去找这个女人。”
马卫国拿起纸看了一眼。“找供销社的售货员?”
“张秀兰可不是普通的售货员。”苏锦言声音放缓。
“她是谁?”马卫国问。
“王建刚的前妻,也是那批废钢管走账的关键中间人。”苏锦言看向窗外的黑夜,“去安排。这场戏,该换主角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