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安排。这场戏，该换主角上场了。”苏锦言说道。
马卫国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他用力按了按胸口，确保纸条放稳。
“我这就去找道上的兄弟放话。这事必须做得隐蔽，不能让王建军的人提前察觉。”马卫国抓起床铺上的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不过苏律师，省城咨询社那边我还得连夜跑一趟。”
“出了什么事？”苏锦言停下整理卷宗的手。
“周莉下午拍了加急电报，说有几个闹事的工人家属去了咱们社里要说法。我得回去镇镇场子，顺便拿点东西。”马卫国把棉袄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路面积雪，晚上骑车慢点。”苏锦言说。
“四个小时车程，我腿脚快，明早开庭前准赶回来。”马卫国推开单薄的木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直往屋里灌，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哗啦作响。苏锦言用镇纸压住卷宗，目送他走进黑沉沉的楼道。
晚上十一点。
旅社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虚掩的门被推开。马卫国大步走进来，棉袄上挂着冰碴，眉毛上全结着白霜。他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冒热气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吃。国营饭店后门买的，刚出笼的大肉包子，我捂在怀里骑回来的，还热乎。”马卫国摘下帽子，拍打上面的雪水。
“省城情况怎么样？”苏锦言打开纸包，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
“周莉和江涛挺能扛事。接了三起新纠纷，全是年底厂里拖欠工资闹的。周莉按你的模板写了诉求书，把人稳住了。”马卫国咬了一大口包子，端起茶缸灌了一口凉水。
“大本营没出乱子就行。”苏锦言咬了一口包子。
“倒是安平县这边不太平。”马卫国拉过条凳坐下，“我回来这一路，路过县里几个大厂，街面上全是放风的。”
“放什么风？”
“说陆北山的案子铁板钉钉了。”马卫国凑近桌子，“说检察院掌握了铁证，明天一开庭肯定判十年起步。县里那些倒卖废钢的贩子，现在全躲着陆家人走。”
“舆论造势。”苏锦言拿毛巾擦掉指尖的油渍，“王建军在给县法院施压，也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开庭前把风声放得越大，庭审时翻车，他们摔得就越惨。”
“孙大拐那边信送到了吗？”苏锦言问。
“送到了。我走前托个捡煤渣的半大孩子，把张秀兰的名字和供销社地址塞进了砖窑厂的废砖缝里。孙大拐不傻，明天准有动作。”马卫国擦了擦嘴。
“叩、叩。”
两声轻响，走廊传来压低的声音。
“苏妹子。歇下了吗？”赵彩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马卫国走过去拉开门。赵彩凤双手端着一个青边大海碗，碗里冒着热气。两面煎黄的荷包蛋卧在面条上，上面飘着葱花。她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
“大嫂，进来说。”苏锦言把卷宗推到一边。
赵彩凤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跨进门槛，贴着墙根站定。
“我用大骨头汤熬的面。你连夜熬心血打官司，吃口热的填填肚子。”赵彩凤把碗放在桌角，眼睛红肿得厉害。
“有事要问？”苏锦言拿起筷子。
“这几天你把县里厂子跑了个遍，我以前瞎了眼，尽在背后下黑手。”赵彩凤低下头，“老太太今天去随军办没占到便宜，把气全撒在小涛他们身上。孩子一个星期没见北山了。小涛问我，他爸是不是真的成了贪污犯，以后要戴手铐游街。”
“你怎么答？”苏锦言吃了一口面。
“我答不上来。今天下午，巷子里的野孩子朝小涛扔石头，骂他是贪污犯的崽子。我想去打那几个孩子，没敢动手。我现在出门都不敢抬头。”赵彩凤眼泪砸在布鞋上，“苏妹子，你说实话，北山这回还有救吗？”
“不用低头。”苏锦言把筷子搁在碗沿，瓷器发出清脆声响，“法庭判决书没下来前，谁也没资格定罪。谁扔的石头，明天之后，你拿着判决书，一家一家去找他们父母要说法。”
“他们会给说法吗？”赵彩凤抬起头。
“必须给。不给，你就报公安告他们寻衅滋事。”苏锦言声音平稳，“我是律师，接案子看证据。陆北山没有贪污，我就不会让人扣这盆脏水。”
“要不是你，我们一家早就散了。”赵彩凤连连点头，“明天开庭，我能去吗？”
“你不能去。你留在家里看好孩子。”苏锦言拒绝得干脆，“庭审现场有变数，你去了容易被王建军做文章。马卫国明天坐旁听席，你们在家等消息。”
“好，我不去添乱。你多吃点。”赵彩凤退了出去，带上门。
苏锦言重新拿过日记本，拔下钢笔笔帽。她把七份物证，按庭审举证顺序排好。
“马卫国，过来。”苏锦言招手。
马卫国凑到桌前。
“这七份证据，每一份对应一个反击点。”苏锦言笔尖点在第一份材料上，“第一份，蔡福生按手印的出勤排班表抄件。对应贾明口供的时间线冲突。”
“第二份，门卫老王的血书记事本。证明贾明案发后非法侵入财务科。”苏锦言移向下一份，“第三份，五十元汇款存根。打破赃款来源逻辑。”
“第四份，门锁拓印纸。佐证非法侵入物理痕迹。第五份，贾明七份笔迹样本。申请当庭字迹鉴定。第六份，车辆调度记录。佐证陆北山不在场。最后一份，供销社人事名录。针对王建刚前妻张秀兰。”苏锦言看向马卫国。
“明白。”马卫国点头。
“明天你坐旁听席第一排。公诉人拿出假单据时，你站起来抗议。”苏锦言说。
“我抗议？法官能理我吗？”马卫国问。
“不用他理。我要的是打断公诉人的节奏。你抗议那一秒，我再提出申请。这一秒钟的停顿，足够把王建刚的心理防线撕开一道口子。”苏锦言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敢拿假东西，我就敢喊。”马卫国拍胸脯。
“这是法庭，注意措辞。”苏锦言提笔，在空白页写下字迹。
程序正义高于一切。
笔画极重，力透纸背。收拾完一切，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风停了。
突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苏锦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帆布窗帘一条缝隙。
旅社斜对面是安平县人民法院后门。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暗影里。车牌挂着省城通行证。
副驾驶门推开。一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走下来。他右腿使不上力，重心偏向左侧，在雪地上拖出脚印。男人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鼓胀的黑色公文包。
孙大拐。
车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指间夹着烟，没露脸，只伸出一只戴皮手套的手。孙大拐走到窗前低头说了一句，然后走向法院后门，敲了三下生锈的铁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探出头，一把将孙大拐拉进去。铁门重新关上。黑色轿车没走，停在原地。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律师。有动静。”马卫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苏锦言拉开房门。马卫国握着短铁棍站在走廊。
“刚听到汽车声。”马卫国指了指窗户，“我看到了，是孙大拐。”
“我也看到了。”苏锦言退后一步让马卫国进屋。
“去接应他的是省城牌照的车。”苏锦言关上门，把证据袋装进黑色挎包，扣死搭扣，“王建军没资格调动省城资源。贾明偷走的公文包里，装的不止是机械厂的底账，那是省城某位大人物的软肋。”
“牵扯到省城了？”马卫国倒抽凉气，“那明天的庭审，我们在跟谁打？”
“不管是谁。明天就算是天王老子坐在那，我也要掀了他的底牌。”苏锦言把包背在肩上，“通知周莉，明天一早，让她去省军区招待所。”
“去找陆团长？”马卫国问。
“他负责断后路。这场官司，法庭我主攻。外面的盘子，他来掀。”苏锦言说。
“要是明天有人玩阴的，我这铁棍不答应。”马卫国握紧手里的棍子。
“不需要铁棍。打掉他们的脊梁，用证据就够了。”苏锦言走到门边，“去睡吧。法庭见。”
“行。这就去。”马卫国往外走。
“明天别迟到。”苏锦言说。
“保证不迟到。”马卫国说。
“开庭。”苏锦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