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安平县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法庭布置得很简陋。前方审判台是几张拼起来的木桌，边缘红漆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墙上刷着白灰，贴着红色大字标语。几道光柱从高处的窄窗打进来，灰尘在光圈里上下翻滚。
旁听席由十几条长木板凳组成。上面挤满了穿补丁工装的机械厂工人，还有家属院的职工。
马卫国坐在第一排，手里摊开厚笔记本。他转过头，瞥见最后一排最靠里的角落蹲着一个人。赵彩凤戴着灰头巾，遮住大半张脸，身子一直往下缩。她终究放心不下，偷偷跟了过来。
刘庭长坐在审判台正中，拿起法槌。木槌砸在底座上，一声闷响。
“带被告人陆北山入庭。”刘庭长开口。
侧门推开。陆北山被两名法警带进场内。他裹着旧棉袄，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铁铐。铁链随走动发出声响。
赵彩凤在后排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掉。马卫国收回视线，捏紧手里的钢笔。
“安平县人民检察院起诉书，安检刑诉字第089号。”公诉人钱大海站起身，拿起面前的纸张，嗓门极大，“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陆北山在担任安平县机械厂三车间副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废旧金属回收商的回扣。合计人民币八百元整。”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八百块钱？那是咱们多少个月的口粮钱啊。”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胆子倒不小。”
“被告人陆北山伙同本厂过磅员贾明，在废钢过磅环节以好充次，将优质边角料作为废铁处理，谋取私利。本案人证物证俱全，事实清楚。应当以贪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钱大海念完最后一句，坐回椅子。
刘庭长提笔记录了几行字。
“辩护人。”刘庭长看向苏锦言，“对于公诉机关宣读的起诉书，你有什么意见？”
苏锦言站起身。她穿着深蓝色灯芯绒棉衣，脊背挺直。没有多余动作，只有指节压在辩护词边缘。
“审判长，在针对实体指控发表意见前。辩护人对侦查机关的办案程序，提出三项重大质疑。”苏锦言声音不高，字音咬得极实。
“辩护人，陈述你的程序质疑。”刘庭长停下笔。
“第一项，违规审讯。”苏锦言直视审判台，“《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对被羁押的人，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首次讯问。被告人陆北山于本月三号下午被带走，但卷宗显示，第一次提讯笔录的时间是本月五号上午。这中间空缺了四十个小时。请问公诉人，这四十个小时里，为什么没有依法讯问？”
钱大海翻动卷宗的手一顿，纸页边缘刮过木面，摩擦声刺耳。
“年底案件积压，办案人员抽不开身，时间上有所延缓。但这不影响案件本身的性质。”钱大海抬头答复。
“人手不足不能作为违法办案的挡箭牌。”苏锦言语速加快，“第二项，搜查程序存疑。卷宗中附带的针对陆北山住所的搜查令上，只有机械厂保卫科长王建军个人的签字。没有县检察院的公章审批。未经法定程序批准的搜查，不具备合法效力。”
法庭里安静下来，工人们齐刷刷盯着辩护席。
“当时情况紧急，为防止家属转移赃款，保卫科采取了紧急控制措施。事后也向检察院做了汇报。”钱大海握拳敲在桌面。
“先搜查后汇报？这是把法律程序踩在脚下。”苏锦言转身看向钱大海，“第三项。关键证人贾明的取保候审审批未经检察院批准，是由保卫科自行决定的。案卷里找不到任何正规的取保文书。这种未批先放的违规操作下得出的口供，法庭如何采信？”
钱大海脸色发青。
“保卫科有协助办案的权利，贾明认罪态度好，符合取保条件！”钱大海拔高音量。
“符不符合条件，轮不到保卫科长一个人说了算。我申请法庭将这三项程序违法点记入庭审笔录。”苏锦言转回视线。
“同意申请。书记员如实记录。”刘庭长点头，“下面进行法庭调查。传证人贾明到庭。”
侧门再次推开。贾明裹着脏兮兮的军大衣，缩着脖子走进来，在证人席站定，眼神一直往下瞟。
“证人贾明，陈述你的身份。”刘庭长说。
“安平县机械厂三车间地磅房过磅员。”贾明搓着手心。
“公诉人开始发问。”刘庭长指示。
钱大海站起身。
“贾明，起诉书指控陆北山多次收受回扣。这事你知情吗？”钱大海问。
“知情。”贾明用力点头，“废钢贩子把钱给我，我再转交给陆副主任。”
“一共转交了多少次？分别是什么时间？”钱大海继续问。
“五次。”贾明像背书一样答道，“五月七号、八月十四号、九月十二号、十月八号，还有十月十五号。”
陆北山坐在被告席上，头一下抬起来，手腕上的铁链撞出脆响。两名法警走近。
“每次交接回扣的具体地点在哪里？”钱大海没有停顿。
“前四次都是在废料仓库后门的死角。最后一次，也就是十月十五号那天，是在三车间地磅房。”贾明回答得很顺畅。
“公诉人发问完毕。”钱大海坐下。
刘庭长转向苏锦言。
“辩护人可以向证人发问。”
苏锦言解开牛皮纸袋的红绳。
“需要发问。”苏锦言抽出几张复写纸，走到法庭中央。
光柱照在她肩膀上。贾明被她盯得往大衣领口里缩了缩。
“贾明，你刚才说，九月十二号，你和陆北山在废料仓库后门交接了回扣？”苏锦言问。
“对。那天下午两点左右。”贾明答。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向法庭提交一份请假条底根复印件及医院挂号单。”苏锦言向法警递交材料，“九月十二日当天，陆北山牙病发作，下午请了半天假在县医院拔牙。根本不在厂区。证人，你和谁在仓库后门交接的钱？”
贾明额头冒出冷汗。
钱大海快速翻看法警递来的单据，嘴唇紧绷。
“我……我可能记混了日子。那就是十月八号！”贾明急忙改口。
“十月八号那天，车间冲压机报废。厂里派陆北山去红星拖拉机厂借模具。”苏锦言甩出第二份材料，“这是当天的公车调度记录抄件，上面写明他晚上九点才回厂。你又是怎么在下午把钱给他的？”
旁听席一片哗然。马卫国大笔一挥，在本子上记下关键几笔。
“肃静！”刘庭长敲响法槌。
贾明用袖子猛擦额头的汗，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你口供中声称去年十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在三车间地磅房将回扣交给陆北山，请问你确定日期和时间无误吗？”苏锦言停下脚步，抛出最后一个日期。
“确定。”贾明咬着牙答。
苏锦言从牛皮纸袋中抽出一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