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锦言从牛皮纸袋中抽出一张纸。
纸张边缘泛黄,右上角盖着县医院的鲜红印章。
“审判长,这是十月十五日,安平县人民医院口腔科的挂号单原件,以及机械厂三车间的病假考勤底单。”苏锦言双手拿着证据,向审判台递去。
法警走过来,接过材料,转交到刘庭长桌前。
“十月十五日全天,陆北山因为急性牙髓炎,在县医院进行了拔牙手术并输液。下午三点,他正躺在门诊留观室的病床上。”苏锦言转过身,视线钉在贾明脸上。
贾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木制证人席围栏。
“证人贾明。你刚才当庭宣誓,十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在三车间地磅房,把钱交给了陆北山。”苏锦言声音不高,字音落地极重,“请问你是怎么把钱,交给一个正在几公里外医院病床上输液的人?”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旁听席上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拔牙?我就说那天没在车间看见陆副主任。”
“这过磅员在撒谎。”
木板凳发出摩擦声。马卫国坐在第一排,大笔一挥,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肃静。”刘庭长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重新恢复安静。
刘庭长看向证人席,“证人,对辩护人提供的证据,你作何解释?”
贾明抬起手,用粗糙的棉衣袖口蹭了一把额头。他嘴唇张合,眼神直往公诉席方向瞟。
钱大海坐在原位,翻看卷宗的手指停在半空,脸颊肌肉绷着。
“我……我可能记错日子了。”贾明咽了一口唾沫,“不是十月十五,是……是十一月三号!对,十一月三号下午。”
苏锦言站在原地没动,重新把手伸进牛皮纸袋。
“证人更改口供,确认交款日期为十一月三号。”苏锦言抽出第二份材料,“审判长,这是十一月三日,安平县机械厂厂办开具的出差派工单,以及临县红星拖拉机厂门卫处的签收记录表。”
苏锦言将材料递给法警。
“十一月三号早晨六点,陆北山跟车前往临县红星拖拉机厂借调特种模具,当晚九点才返回安平县。”苏锦言一步步走向证人席,“证人,你这次又要怎么解释?你是长了翅膀飞去临县交的钱,还是又一次记错了日子?”
贾明双腿打颤,两只手抠住木栏杆。
“我……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贾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记不清了?”苏锦言语速加快,“你能在预审阶段准确无误地说出五次交钱的详细时间、地点。现在到了法庭上,面对客观物证,你就一句记不清了?”
贾明额头冒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棉衣领口。
“你根本没有交过钱。”苏锦言紧盯对方,“因为这些所谓的回扣,全是你一个人吞了。”
“我没有!钱大海同志让我这么说的!”贾明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整个审判庭鸦雀无声。
下一秒,旁听席哄闹起来。
“他说啥?公诉人教他说的?”
“这是做假证!”
角落里的赵彩凤抓着前面的椅背,眼泪往下掉,硬生生咬着嘴唇没哭出声。陆北山坐在被告席上,一下抬起头,铁铐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审判长!我抗议!”钱大海站起身,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墨水溅在起诉书上,“辩护人使用诱导性语言恐吓证人,导致证人精神紧张胡言乱语!”
“抗议无效。”刘庭长眉头皱紧,看着手里的两份请假单和出差记录,“辩护人出示的物证来源合法,质证过程符合程序。公诉人注意控制情绪。”
“审判长,证人目前状态极不稳定。”钱大海从桌后走出来半步,“我申请休庭。让证人平复情绪,下午再继续审理。”
“反对休庭。”苏锦言转身,直视审判台。
“反对理由。”刘庭长看向苏锦言。
“证人正在接受当庭质询,且刚刚暴露出口供存在的重大虚假嫌疑。这个时候休庭,谁来保证证人不会在休庭期间受到外部干扰?谁来保证刚才那种‘有人教唆’的情况不会再次发生?”苏锦言声音平稳。
钱大海额头青筋凸起,大步走向法庭中央,“苏锦言,你这是在恶意污蔑检察机关办案人员!”
“我只看证据。”苏锦言拿出第三份材料,“既然公诉人认为证人精神紧张,那我们就来看客观证据。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对公诉方作为核心证据提交的十二张废钢过磅单,进行当庭笔迹鉴定。”
钱大海停住脚步。
“你有什么新证据?”刘庭长问。
苏锦言将手中的一沓作业本纸和几张签收单展平。
“这是贾明在车间地磅房填写的日常物料签收单,以及他在职工夜校扫盲班上的作业本。上面有他大量的真实笔迹。”苏锦言将材料递给法警,“卷宗里那十二张伪造的以次充好过磅单,签名处虽然写着其他人的名字,但字迹的顿笔习惯、结体特征,与贾明的日常笔迹高度吻合。”
法警将材料放到审判台上。刘庭长拿起放大镜,仔细对比了几处签名。
“通过比对,不难发现,这些假单据根本不是车间其他工人填写的。”苏锦言转头看向贾明,“是你自己一手包办,伪造单据,套取厂里差价,最后栽赃给负责签字审核的陆北山。”
贾明腿一软,瘫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审判长,我坚决反对这项鉴定申请!”钱大海大声反驳,伸手指向苏锦言桌上的纸张,“辩护人提供的这些笔迹样本,来源不明,未经公安机关依法提取。用非法来源的样本去鉴定核心物证,这是对法庭程序的公然挑衅!”
马卫国在旁听席上气得直拍大腿。他捏紧拳头,瞪着钱大海。
苏锦言站在法庭中央。
“公诉人质疑我的样本来源不明?”苏锦言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拿在手里。
“没有公安机关盖章认可的提取笔录,这些东西就是废纸。”钱大海双手撑在桌面上,咬死程序不放。
“好。”苏锦言点头,看向审判台,“审判长,既然公诉人对笔迹样本的真实性存疑。那我申请传唤一名新证人出庭。”
刘庭长放下放大镜,“辩护人,你要传唤谁?”
“原安平县机械厂财务科科长。”苏锦言举起手中的文件,“冯桂兰。”
钱大海抬起头,眼睛瞪大。
旁听席上,几个机械厂的老师傅倒吸一口气。
“冯桂兰?她不是携款潜逃,通缉令都发到省里了吗?”
“她怎么可能出庭?”
刘庭长严肃地看着苏锦言,“辩护人,你要传唤的证人目前是公安机关的在逃嫌疑人。法庭传唤不到。”
“法庭不需要去抓捕她。”苏锦言把文件递给法警,“这是冯桂兰出逃前,亲笔写下的机械厂废钢走账底单复印件。上面记录了贾明经手的每一笔假账流水,以及资金最终流向。”
苏锦言转过身,对上钱大海的视线。
“公诉人说我的笔迹样本来源不明。那冯桂兰这本底账上的记录,足以印证贾明的每一笔赃款动向。”苏锦言向前走了一步,“如果公诉方还是不信。我可以向法庭申请,让那个带着公文包连夜跑去省城的中间人,亲自把冯桂兰的底账原件送到庭上来。”
钱大海面无血色,盯着苏锦言手里的材料。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钱大海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是律师。”苏锦言语气平淡,“我的工作,就是把你们藏在桌底下的牌,一张张翻开。审判长,我正式申请,调取安平县第三供销社去年全年的日化柜台废旧金属抵扣台账。并传唤原供销社售货员,张秀兰同志出庭作证。”
张秀兰三个字一出,钱大海跌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