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申请，调取安平县第三供销社去年全年的日化柜台废旧金属抵扣台账。并传唤原供销社售货员，张秀兰同志出庭作证。”
这句话在简陋的审判庭内砸下。
钱大海双手撑着桌面，手指关节顶在木纹缝隙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半天没出声。
“审判长！”钱大海拔高音量，声带破了音，“我坚决反对！”
他抓起桌上的起诉书拍在桌面上。
“张秀兰只是供销社的普通职工，和本厂的贪污案没有任何关联。辩护人这是在东拉西扯，故意扰乱法庭视听，拖延审判时间！”
“张秀兰在供销社负责日化柜台，而废旧金属的账目抵扣恰好挂在日化柜台的冲销名录下。”苏锦言转过身，视线与钱大海平齐，“公诉人连查账都不敢，是在怕台账上出现熟人的签字？”
钱大海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成猪肝色。
“一派胡言！”钱大海转头看向审判台，“审判长，这纯属辩护人的主观臆测，没有任何客观凭证！”
刘庭长拿起法槌重重敲下。
“肃静。”刘庭长看着苏锦言提交的材料，“辩护人申请传唤张秀兰，法庭需要时间核实调证。但你刚才提交的冯桂兰出逃前的底账复印件，法庭认为有当庭核实的必要。”
刘庭长转头看向法警。
“冯桂兰目前已被公安机关控制，羁押在县看守所。”刘庭长下达指令，“传证人冯桂兰到庭。”
法庭侧门被推开。
铁链拖拽在地砖上，发出滞重的撞击声。
冯桂兰被两名法警夹在中间，拖着步子挪进法庭。她头发黏成了几缕贴在头皮上，灰布棉袄沾着墙灰。走到证人席前，她抬起手腕挡了一下从高窗打下来的光束。手铐撞在木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旁听席的工人们探着身子往外看。
“真是冯科长。”
“跑出去半个月，人脱相了都。”
马卫国坐在前排，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笔尖悬在半空，眼睛紧盯着证人席。
“证人陈述身份。”刘庭长开口。
“安平县机械厂……前财务科科长，冯桂兰。”她嗓音干哑，像砂纸蹭过桌面。
苏锦言走到法庭正中。
“冯桂兰，我问你。”苏锦言语调平缓，“机械厂废旧金属过磅单的日常流转，需要经过几道签字手续？”
冯桂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破布鞋没做声。
“说实话。”苏锦言音量没变，压字极实，“你亲手写的底账复印件，现在就在审判长桌上。”
冯桂兰打了个哆嗦，肩膀缩在一块。
“三道。”冯桂兰干裂的嘴唇碰了碰，“过磅员填单签字，车间核算员复核签字。最后汇总到财务科，我签字入账。”
“如果是车间核算员，或者负责复核的车间副主任不在厂里，单据怎么走？”苏锦言继续问。
钱大海站了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问这些厂区规章制度，与案件核心事实没有直接关联！这是在浪费司法资源！”
“公诉人。”刘庭长压下眉毛，“让辩护人问完。法庭自有判断。”
钱大海跌坐回椅子。
苏锦言看着冯桂兰。
“说。代签规矩是什么？”苏锦言问。
“按厂里财务室定下的规矩，如果核算员不在，由调度科临时指定专人代签。”冯桂兰咽了一口唾沫，“但代签不能随便写自己的名字，得签原核算员的名字。”
“还有什么附加要求？”苏锦言追问。
冯桂兰转头看了一眼公诉席的方向，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为了分清责任，代签人必须在单据背面的右下角，画一个圈，里面写上一个‘代’字。”冯桂兰声音发着颤，“这是财务科认账的死规矩。不写这个，我们绝对不给结账走款。”
苏锦言转过身，面向审判台。
“审判长。公诉方提交的十二张作为贪污铁证的过磅单，目前就在您的案头。”苏锦言抬起手，“辩护人申请法庭当庭查验，这十二张单据的背面。”
法庭内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刘庭长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过磅单，翻到背面。
没有字。
他放下，翻开第二张。空白。
翻开第三张、第四张。
纸张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被放大。刘庭长翻看完最后一张，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辩护人，这十二张过磅单背面，没有任何标注。”刘庭长宣布。
苏锦言看向公诉席。
钱大海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公诉人提交的单据，正面签着别人的名字，背面却没有代签标记。”苏锦言站在光圈里，字字句句砸向地面，“这说明什么？”
苏锦言停顿了一秒，视线掠过整个法庭。
“说明这三张存在争议的过磅单，根本就不是按照机械厂的财务规章流程走下来的。这些签名，既不是陆北山签的，也不是调度科指定的人按规矩代签的。”
苏锦言指尖敲在自己桌面的卷宗上。
“这是事后有人拿了空白单据，躲在暗处伪造出来，硬塞进财务流程里的假账！”
旁听席一片喧哗。
工人们纷纷站起来指指点点。
“连老花镜都看不见字，那就是造假！”
“这案子办得太脏了！”
钱大海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审判长！我申请休庭！”钱大海胸口起伏，“证人冯桂兰目前是待审嫌犯，她的单方面供述不足以推翻现有的书证！辩护人这是在利用规则漏洞为嫌疑人狡辩开脱！”
“谁在狡辩，让笔迹鉴定来说话。”苏锦言直视对方，“公诉方如果对单据确信无疑，为什么不敢做鉴定？”
刘庭长拿起法槌。
“当啷”一声。
“法庭合议决定。”刘庭长看着全场，“辩护人提出的程序异议与物证疑点合理。针对公诉方提交的十二张过磅单，法庭当庭裁定，启动司法笔迹鉴定程序。鉴定材料交由省高院技术处负责。同时查证张秀兰的相关口供与账目。”
刘庭长收拾桌上的卷宗。
“本案择日继续开庭审理。带被告人退庭。”
法警走向陆北山。
陆北山站起身，铁链发出声响。他没有看别人，视线穿过法庭落在家属席角落。赵彩凤捂着嘴，朝他用力点头，身子直发抖。
陆北山转头看了苏锦言一眼。
苏锦言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对着陆北山点了点头。陆北山跟着法警走入侧门。
走廊里风很大。
法院年久失修的窗户缝里往里灌着冷气。
苏锦言背着黑色挎包走出来。马卫国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抓着那个装满笔记的本子。
“苏律师，这回咱们算是在法庭上撕开一条大口子了。”马卫国压低声音，步伐迈得极大，“那笔迹鉴定只要一出，王建军他们就彻底玩完了。”
苏锦言没有接话，她的脚步在一根水泥柱前停下。
柱子背光处站着一个人。
钱大海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走上前，挡住了苏锦言的去路。马卫国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短铁棍在袖子里滑下去半寸。
“马卫国，你去大门口等我。”苏锦言说道。
马卫国犹豫了一下，退后三步，眼睛紧盯着钱大海。
走廊尽头没别人，只有风吹着枯树枝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苏律师，你手段很高。”钱大海把烟在手指间来回揉搓，烟丝掉在地砖上，“但有些门槛，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跨过去的。”
“我只认证据这道门槛。”苏锦言看着他。
钱大海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听着生硬。他走近半步，盯着苏锦言。
“苏律师，你知道这个案子背后站着谁吗？你翻了这个案子，安平县很多人的饭碗都要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