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了这个案子,安平县很多人的饭碗都要碎。”钱大海把没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看着苏锦言。
走廊里的风顺着窗缝倒灌,吹得顶部的白炽灯泡来回晃荡。
苏锦言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钱大海夹烟的手指上。
“钱检察官。你拿上庭的那十二张过磅单,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代签标记,没有财务审核戳。”苏锦言声音放得很平,“开庭前,你真的不知道那些单据是假的?”
钱大海指背一紧,香烟纸被捏出几道折痕。烟丝扑簌簌往下掉,落在灰扑扑的地砖上。
“公诉科一个月要过三四十个案子。保卫科把案子递上来,上面盖着厂办的公章,附带了认罪口供。”钱大海盯着地上的烟丝,“我只认卷宗里的公章。剩下的事情,不归我管。”
“公章掩盖不了假账。你是公诉人,代表公权力控告。你拿着一份自己都不信的证据站在法庭上。”苏锦言向前走了一步,“这案子背后牵扯到谁的饭碗,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证据。”
钱大海抬起头,腮帮子绷紧。
“苏锦言。你很聪明,业务能力也强。但你太年轻。”钱大海把捏变形的香烟揣回兜里,“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几张复写纸和几本底账算得清楚。你今天在法庭上把保卫科逼到了死角,那是因为这里是法院。出了这道门,你手里那些证据,挡不住真正想让他死的人。”
“既然站上法庭,那就按法庭的规矩来。至于出了门。”苏锦言看着他,“我不信那些人能一手遮天。”
钱大海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发干。
“安平县只是个池塘。王建军算个什么东西,他哪来的本事去省里调档压人?你真以为,你只是在跟一个机械厂的保卫科长打官司?”
钱大海转过身,拖着步子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些案子,输赢从来就不在法庭上。你好自为之。”
钱大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马卫国从水泥柱后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根短铁棍。
“苏律师。这姓钱的话里有话。”
“他在撇清关系。”苏锦言把挎包往上提了提,“今天这场庭审,王建军越过了检察院直接施压。钱大海不想背这口黑锅,他在借机告诉我,真正在后面操盘的人不在安平县。”
“省里的人?”马卫国问。
“出去再说。”苏锦言迈步走向楼梯。
推开法院侧面厚重的木门。外面的雪停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台阶下方围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十几名穿着蓝布工装的机械厂工人站在雪地里,哈着白气。
看到苏锦言出来,人群一下涌动起来。
赵彩凤挤在最前面,几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苏锦言的衣袖。
“苏妹子!是不是赢了?北山是不是不用判刑了?”她眼眶通红,声音全哑了。
蔡福生站在人群里,挥动着戴手套的拳头。
“苏律师真行!今天在庭上把那帮混账东西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下看王建军还怎么嚣张!”
“对!大家伙都去厂里传传!保卫科造假单据陷害陆副主任,咱们得要个说法!”几个年轻工人跟着起哄。
“都闭嘴。”苏锦言声音不高,字音咬得极死。
现场安静下来。工人们愣愣地看着她。
苏锦言抽出被赵彩凤抓着的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案子还没结。法庭只是启动了笔迹鉴定程序,庭审还要继续。”苏锦言视线落在台阶下的人群上,“在法院最终判决书下来之前,陆北山依然是嫌疑人身份。你们现在回去厂里闹,就是在给保卫科送把柄。聚众闹事,扰乱厂区治安,王建军随时可以派人把你们全抓进去。”
蔡福生搓着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就干等着?”
“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苏锦言看向赵彩凤,“大嫂,你回家守着孩子。不管外面传什么闲话,把门关紧,不要理会。这段时间,谁去家里打探消息,一律不见。”
“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守着。”赵彩凤连连点头,裹紧头巾快步离开。
人群散去,法院门前只剩下苏锦言和马卫国。
马卫国走到台阶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苏律师。刚才在法庭里,我发现点东西。”
“说。”苏锦言往街道方向走。
“庭审到一半,我回头看旁听席的时候,发现后排少了个人。”马卫国跟在旁边,“孙大拐今天没进法庭,一直在后门晃悠。”
“他去后门做什么?”
“休庭那一阵,我借口上厕所,去了一趟后走廊。”马卫国回忆道,“后走廊那扇铁门没关严实。我顺着门缝往外看,孙大拐站在法院后门的垃圾桶旁边,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马卫国停住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个相机,海鸥牌的。对着咱们这边,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
苏锦言脚步停顿。
“拍了什么?”
“主要是拍你。”马卫国说,“还有旁边旁听出来的几个带头工人。我当时没敢声张,怕惊动他。”
“海鸥牌相机,市面上要两百多块钱外加外汇券才能买到。孙大拐一个混黑市倒卖废钢的头子,搞不到这种稀罕货。”苏锦言分析道。
“昨天晚上那辆省城牌照的轿车。”马卫国反应过来,“是车里那个人给他的?”
“他们在建立档案。”苏锦言声音没有起伏,“拍照,记录,回传。王建军在安平县压不住我,省城那边的人要亲自下场摸我的底细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马卫国握紧拳头。
“回旅社。”苏锦言大步朝前走,“去看看他们还留了什么手段。”
穿过两条街道,两人回到招待所。
下午两点,旅社里很安静。服务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踩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点光。
苏锦言走到自己房间门前,停住脚步。
门锁完好。但在门板下方,门缝与地砖交界的地方,卡着一个白色的纸团。
马卫国上前,蹲下身子。
“别用手直接拿。”苏锦言制止他。
马卫国从口袋里掏出半截手套戴上,两根手指捏住纸团边缘,轻轻抽了出来。
纸团被展平,是一张普通的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边缘很不规则。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草,用力很重,透着股狂野的劲。
马卫国把纸张凑近窗户漏进来的光亮处。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倒吸了一口冷气。
“写了什么?”苏锦言站在阴影里问。
马卫国抬起头,看向苏锦言。
“苏律师。这上面写着……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你最好回省城去。”
苏锦言没接话。
“这底下还有一句。”马卫国翻过纸张的背面,“路不好走,当心翻车。”
走廊尽头的窗缝里吹进一股冷风。
苏锦言看着那张纸,开口。
“去借车。”苏锦言说。
“去哪?”马卫国问。
“省城。他们既然把路铺好了,我就去看看,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苏锦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