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楚寻推开门,院子里浸透在湿气里,地面的土色沉下去,低洼处积着浅浅一汪水,稳稳盛着一片灰白天光。井台石板蒙着薄水膜,倒扣的水桶底窝着一小汪积水,风掠过老槐树,洗得鲜亮的绿叶坠着沉甸甸的水珠,枝条微微下沉,隔一阵便有一滴坠下,砸在泥地上,漾开细碎的湿痕。
他踩着潮软的泥土往后院走。三垄菜地被雨水浇得通透,土色由浅褐转为浓黑,垄沟里还留着缓缓渗淌的细流。豆角架稳稳立着,竹竿挂满水珠,青藤湿淋淋贴在杆上,没有折断。青菜叶片被雨压得贴伏在地,却不曾腐烂,水珠在叶面来回滚动。萝卜苗依旧挺得笔直,细茎缀着水光,根部的泥土微微鼓起,裂开的缝隙比昨日又宽了几分。他蹲下身碰了碰豆角藤,触手冰凉,柔韧结实。一根竹竿被风吹偏了,他伸手扶正,用脚把基部的泥土踩牢。
莎莉自灶台走出来,倚在后院门边静静望了片刻,没有踏进湿土里,看过菜地,看过他,便转身回去引火。灶火燃起来,白烟慢悠悠钻出烟囱,在湿冷的空气里飘得迟缓,一团一团泛着灰白。冬生蜷在墙角睡醒,揉着眼睛跑到门口,看见满院积水,猛地收住脚,蹲在门槛上张望许久。他叠好墙角的旧衣裳放妥,踮脚踩上门外石板,一下蹦到井台边瞧水桶里的积水,又蹦跳着折返回来。
裁缝推开东屋的门,手里攥着干布,细细擦过门廊木板,抹净晾衣绳上凝着的水珠。昨日收进屋的衣裳被她一件件抖开,重新搭回绳上,衣料垂落,水珠顺着边角断续滴落。楚寻从后院回来,在门廊跺净鞋上的泥,走进灶房落座。莎莉盛好粥端上桌,四人围着木桌慢慢喝粥。冬生吃得最快,放下碗就奔到门口水洼旁蹲好,指尖探进水里一碰,凉意刺得他飞快收回手,在裤腿蹭了蹭,依旧不肯挪开。
粥罢,楚寻扛起锄头,去修整雨后冲塌的垄边,在积水淤堵的地方浅浅开一道泄水沟。莎莉拿着水瓢,轻轻拂去菜叶兜住的积水,免得日头一出,积水灼坏嫩苗。冬生凑到地边,跃跃欲试想伸手,被莎莉轻轻拦住,便乖乖蹲在一旁观望。裁缝拿扫帚,把院里的积水扫向院外,清出一条干爽的小路。
日头慢慢从云缝里钻出来,落在湿漉漉的院落,水洼霎时亮闪闪的。菜苗在日光里缓缓直起身,叶面水珠接连滚落,滴进泥土里,细碎绵密,几不可闻。楚寻将锄头靠在墙根,在门廊坐下。莎莉放好水瓢,挨着他坐下。二人静静看着地上的积水慢慢渗进土里,深色的地皮一点点转浅。冬生守在菜垄边,一遍一遍数豆角架上新冒出来的豆角。裁缝翻了翻晾晒的衣衫,转身回了东屋。
院子静了下来,只剩屋檐残水,一滴,又一滴,不急不缓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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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