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依旧寒风呼啸,地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建国一夜没有睡踏实。肋骨上的伤口虽然敷了草药,依旧隐隐作痛,稍一用力就扯得皮肉生疼。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两件事:一是三天期限,要抓紧把野猪肉、狍子处理换钱,偿还刘瘸子的高利贷;二是北坡那串胶底鞋脚印,还有刘瘸子方才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刘瘸子怎么会知道山里来了外来人?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炕的另一侧,林秀芳抱着小丫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蹙一下眉头。昨夜刘瘸子上门讨债的恐吓,同样压在她心上。陈建国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响动。
灶膛添上干柴,火苗窜起,土炕慢慢回暖。锅里添水,把昨天剩下的一点野兔肉切下小块,熬出一锅稀薄肉汤。小丫正在长身体,连日挨饿,得补一补。
林秀芳被柴火噼啪声吵醒,睁开眼,看见丈夫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捆绑背篓。
“你今天要去镇上?” 她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野猪的里脊肉、后臀肉,还有两张兽皮,得拿到镇山货贩子那里变现。离刘瘸子给的三天期限,只剩两天。” 陈建国手上不停,用藤蔓把分割好的野猪肉牢牢捆扎,“路远,积雪又厚,来回要耗一整天。”
林秀芳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肋骨外侧包扎的布条,眉头紧紧拧起:“你身上伤还没好,背着这么重的肉,能扛得住吗?”
“没事,猎户身上哪有没有伤的。” 陈建国挤出一丝笑,可一动,肋骨就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林秀芳看在眼里,没有再劝,转身去柜子底下翻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干粮包,里面包着几张玉米面饼,还有一小把腌兽肉丝。
“路上吃,别硬扛饿。” 她把布包塞进背篓侧边,犹豫片刻,又小声叮嘱,“到镇上,多提防刘瘸子的人。还有你说的那些进山的外人…… 千万不要和他们搭上话。”
“我晓得。” 陈建国点头。这时小丫也醒了,揉着惺忪睡眼,小短腿蹬着被子,看到陈建国,怯生生伸出小手:“爸爸,早点回来。”
陈建国走过去,蹲下身,粗糙手掌轻轻摸了摸孩子冻得红红的小脸:“丫丫听话,在家陪着妈妈,爸爸很快就回来,给你带糖。”
简单吃过早饭,陈建国扛起沉甸甸的背篓,里面野猪肉加上两张兽皮,分量压得肩膀发酸。推开家门,一头扎进凛冽寒风。
从靠山屯去往镇上的土路被大雪掩埋大半,很多路段只能踩着雪壳往前走。积雪没过小腿,每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肋骨伤口随着身体颠簸一阵阵抽痛,冷汗浸透内层衣衫,冷风吹过来,浑身冰寒。
一路走走歇歇,耗费近四个时辰,晌午过后,终于踏进镇子街口。
腊月的小镇集市,到处都是赶年集的老百姓。冻梨冻柿子摆满地摊,糖葫芦红彤彤的,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空气中混杂炸麻花、炖肉的香气。
陈建国熟门熟路,找到相熟的山货贩子老周的摊子。老周常年收山里的野味山货,为人还算厚道。看见陈建国卸下背篓,露出血色鲜亮的野猪肉,还有两张保存完好的兽皮,老周眼睛一亮,连忙上前。
“建国,这么大一头公野猪?大雪封山你还能猎到这大家伙,你这条命可真硬!” 老周伸手翻看肉质,又检查兽皮完整度,“皮肉都不错,没有腐烂,就是野猪年纪大,肉质偏老。”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
老周心里清楚,大雪天猎户出山不容易,没有刻意狠压价。一番算下来,野猪肉加上两张兽皮,一共给到一百一十块。一沓零钱、大团结递到陈建国手里。攥着厚厚一叠钞票,陈建国手心微微发烫。1983 年,普通工人月薪也就三四十,这一百一十块,已经是一笔巨款。可扣除欠刘瘸子的本息,剩下的钱也所剩无几。
他把钱用手帕仔细裹好,贴身揣进内衣口袋,正要跟老周道别。
“建国。”身后传来一声阴冷的呼喊。
陈建国猛地回头。
巷子口,刘瘸子的跟班,那个昨天上门讨债的壮汉,斜靠在土墙边上,双手揣棉袄口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刚刚收好的背篓。不知道站在这里观望多久了。
“刘哥让我过来看看,怕你拿了猎物的钱,转头又去赌坊挥霍。” 壮汉一步步走上前来,目光在陈建国胸口鼓起来的手帕包上扫来扫去,“钱到手了?”
陈建国神色平静,不动声色把身体侧过去,护住胸口钱袋:“钱拿到了。说好的期限还没到,腊月十六日落之前,我会亲自送到刘瘸子手上,不用劳烦你们盯梢。”
壮汉嘿嘿冷笑一声,眼神带着审视:“最好说话算话。对了,最近镇上来了不少外地来收皮子的,听说愿意出高价收稀罕货。山里要是逮着什么珍奇野兽,可别光顾着卖给老周。”说到这里,他刻意压低声音:“北坡那边,最近有人在活动,他们出手阔绰,有好东西,找他们,比镇上贩子赚得多。”
又是北坡!
陈建国心中一凛。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试探他有没有撞见北坡那伙外来偷猎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北坡的外人。” 陈建国面色冷淡,“我打猎只为养家还债,安分守己,不碰来路不明的买卖。”
壮汉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死死盯了陈建国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挖出点什么线索,可陈建国神情没有半分破绽。“行,算我多嘴。” 壮汉悻悻地丢下一句话,转身消失在集市人流之中。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陈建国眉头紧锁。
刘瘸子的人主动抛出北坡偷猎团伙这个话题,是想引诱自己上钩?还是在试探 —— 自己那天在深山,究竟看见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