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第一炉焦炭烧出。
二月下旬,第一座小型转炉砌成。
三月初一,试验场首次点火。炉膛中逐渐泛起白亮的火焰,鉄料在高温中慢慢熔成暗红色的液汁。
周广泰亲自守着炉门,观察出铁水的色泽与杂质情况。第一炉铁水冷却后检验,质地比旧法所出更为均匀。周广泰看着那块钢锭,半晌没有言语。
他用手摩挲着那还带着温热粗糙表面的金属,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感动的神情:“干了这么多年铁匠,没想到铁还可以这样炼。”
陆沉亦在试验场,站在炉边看了许久。他没有说什么煽情话,只对周广泰道:“以后每炉都要记下投料、风力、炉温和出铁时辰。练到十炉以上,再把数据拿来给我看。”
周广泰应了一声,随即又蹲回炉边,像研究一门新的手艺那样,对着炉门上的缝隙细细观察火焰变化。
三月中旬,第二座更大一些的炉子开始施工。
与此同时,陆沉从海防炮图纸中挑出炮管部分的翻印本,交给周广泰研究。
他吩咐道:“不急造炮,先把钢铁炼稳定。钢材不过关,炮管再好也是一堆废铁。等钢料能稳定出产,再动海防炮。”周广泰将图纸收好,点头道:“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三月下旬,军事学院的筹建也在推进。
京西原新军大营北侧,工部已开始平整地基。第一批院舍的图纸由陆沉亲自审定,包括了讲堂、宿舍、食堂、靶场、器械库和一座小型炮场。僧格林沁负责调拨工料与匠役,又调了一队八旗护军驻扎在工地周围,以防有人捣乱。
第一批学员的名额也在拟定中:满、汉、蒙、回各旗营各选数人,再加各省绿营保荐。第一期额定一百二十名,于本年秋后入学报到。
陆沉在四月初收到一份新军大营转来的公文时,正坐在制造局的试验场外看一炉新钢。
那公文是僧格林沁亲笔写的,字迹凌厉而简短:“学院地基已平,讲堂下月动工,秋前可成十余间。陆总教习若有空,可来一观。”
陆沉看完信,转头看向远处炉膛里升起的白色热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心想,一切终于开始走上正轨了。海防炮、炼钢试验场、军事学院,三件事齐头并进。
以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肩膀,扛起这三副担子,并不轻松。但他也知道,走过这个关口,太平的根基就多稳一分。
夜里,陆沉回到城南宅院,在书房中整理两份图纸的相关笔记时,光屏再次亮起:
【海防重炮图纸与炼钢新法图纸已交付。这是军事学院建制的额外奖励,也是对你统筹能力的认可。】
【炼钢试验场已启动,第一炉钢料成功产出,质量优于传统铁法。海防炮的铸炮工程已具备前置条件。】
国运点:305 → 320(钢铁试验场投产,军工产业链延伸,国运点小幅上升) / 存活概率:96.7% → 96.8% / 历史偏差值:14.3600% → 14.5200%。
【提示:军队可以等,但钢铁不能等。你手中这两卷图纸,铺下去的是一条可以通往工业时代的窄路。先把它夯实,再谈走多远。】
咸丰七年四月廿六日,暮色将尽。
陆沉从制造局铁料试验场出来时,天已经半黑。
他在试验场里看了一整天的转炉出钢,第二批钢料的品质比首批更均匀。周广泰留他吃饭,他谢绝了,只带石头和两名锦衣司暗卫,骑马回城。
这一路他走过无数次。出制造局,沿西山脚下一段土路向东,走约五里入官道,再行十里便到西直门。
土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疏疏落落的旧坟,白日里也少有人行,入了夜更是一片寂静。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路面上,勉强能看清马前丈余的土色。
陆沉骑在马上,本在想着海防炮的坩埚钢配比问题。经过一处岔口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胯下的枣红马也同时停了步,耳朵转动,鼻息微重。石头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路不对。”
陆沉没有答话。他已经嗅到了风里的味道——淡淡的铁腥气,是人身上兵刃的气息,混杂在夜间草木的潮气里。
他扫了一眼两侧的灌木丛。灌木不密,藏不了多少人,但这条路上有几个地方足以设伏:前方四十丈处有一处土丘,土丘后是废弃的砖窑;左侧一片野桑林长得很密,夜色中根本看到底;右后方来路也已被另一组人悄然封住。
陆沉心中默数了一下。从呼吸声来判断,他感知到有近二十道气息散布在三个方向的暗处,最近的七丈,最远的二十丈。他随即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让两匹马自行退向路边。
又侧头道:“石头,护好自己。今天不要让任何一条漏网。”
话音未落,前方土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野桑林里、砖窑背后、来路的阴影中,同时涌出黑影,分作三路合围而来。
轻步行进,步声几乎不可闻,身手不弱。陆沉目光一扫,已经看清了他们的扇形收拢阵形。这不是寻常盗匪,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人好手。
他跨前半步,站定在土路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其中右手已经无声地从袍下抽出一柄短刃——那是一把不到一尺的细窄匕首,刃身斑驳,正是他按葵花宝典功法三年研配而得的随身兵刃。
第一批冲得最快的是正面三人。二十丈,五丈,当面而至,用的是清一色的狭长腰刀,刀路齐整,一上来便是一人护腰、两人斜取咽喉与胁下的合击配合。
陆沉没有后撤,却骤然欺身而前,在刀光即将触身的一瞬,侧滑一步,近到几乎贴着当头那人的刀锋转过去。他右手一划,匕首从那人腰肋间滑入又滑出,无声无息。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上。
左右两名刀手不等他站稳便同时变招,一记横斩封他退路,一记撩刀攻他下盘。陆沉却在他们变招的瞬间,忽然贴地一旋,从横斩的刀光之下穿了过去,匕首顺着一旋之势在左边刀手的小腿上拖出一道长口,又借旋身之力站起身来时,匕首已经抵在了右边刀手的颈侧。那人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轻响,便已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三名刀手已经全部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