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僵硬的身影消失在隔板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变成了坚冰一样凝固。姜眠站到陆沉的办公桌旁边，手指间还有U盘带来的寒冷的感觉，这种寒冷顺着胳膊一直传到了心里。她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修改人：顾言”这一行字，大脑立刻就一片空白了。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一般使她感到呼吸困难。她想马上戴上耳机躲进巴赫所创造的音乐世界中去，但是现在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很沉重，好像一个笑话一样讽刺。
“别怕。”陆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恰似大提琴最低音弦颤动后的余韵。他并未看向屏幕，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姜眠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证据确凿，我们无需猜疑，只需确认。”
姜眠咬住下唇，等尝到一丝铁锈味、血腥味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来，透过细银边眼镜看陆沉。他平和的目光像深潭一样，波澜不惊，但是里面有一种让人感到安稳的力量。此时此刻，逻辑比感情更重要。顾言要是真做了这件事，那么监控录像就成了唯一的证据人。
调取监控视频。姜眠说，虽然声音很小，但是非常清楚地说，“凌晨2点到3点之间走廊、办公室的视频。”
陆沉点头同意了，拿出手机给一个人打电话。不寒暄，只说几个关键词：总工权限、紧急调阅、云麓项目安全审计。挂完电话后他就对姜眠说：“行政部安保室会在五分钟之内把加密链接发送到你的邮箱里。”这样好不好？还是去会议室呢
在这里。姜眠说。离开了具有回忆与痛苦意味的工作岗位，她会崩溃的。在背叛的地方站一站，也可以找回一些控制权。
陆沉把椅子拉开之后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姜眠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雪松香和咖啡的味道。姜眠闻到味道之后稍微好了一些。过了一段时间，姜眠的手机就开始震动起来。打开了邮件并下载了视频文件。进度条走得比较慢，每一秒都好像被拖慢了似的。
视频已经加载完毕。陆沉用鼠标将时间轴拖回到凌晨两点十分。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黑白的红外图像，噪点多但是能看清大致形状。
姜眠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的盯着屏幕。
14分左右的时候，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影出现了。那个人穿了一件花衬衫，人比较瘦，走起路来有点飘忽不定的样子。顾言。
他停在了姜眠的座位旁边，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之后他就俯下身来靠近了姜眠的电脑屏幕。把手伸到键盘下面去的时候动作非常麻利。站起来之后又看了看四周，这才转过身去快步离去，镜头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不到四十秒。
姜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之后又猛地放开。不是没有感觉，也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早就料到的。站在洗手间外面的人、笑得十分意味深长的人、不断地询问有关核心数据的事情的人，在此时此刻都联系到了一起。顾言不是来提问的，而是有时间限制的。
有看见吗？陆沉小声问道。
姜眠点头，但是喉咙很干燥，出不来声音。强烈的愤怒涌上来，并不是由于成果被别人抢走了，而是觉得被别人看不起。顾言觉得她是一根豆腐，只要离身时就可以抢到她的心血。这样傲慢的行为让她很不爽。
他最近的表现怎么样姜眠低语着，在脑海中浮现出顾言这几天发生的事。他经常有意无意地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眼睛东张西望；上个星期的技术分享会上，他提问的角度很刁钻，显然是想探探项目存在什么漏洞；昨天他在洗手间门口站了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比平常要长一些。
都是信号。当时她沉浸在社交恐惧造成的焦虑当中，没有注意到存在危险的预兆。现在一想，每个地方都有恶意。
嫉妒或者贪心。陆沉分析说，语气非常冷静，就像是在做一份工程报告一样，“年轻设计师走捷径是最容易的。”认为你是高人一等的，在不屑于跟自己竞争的情况下就会使用卑鄙的方法。
姜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来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恐惧还是有的，但是已经不是主要的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决。不可以放弃。这就和项目成功与否以及尊严有关了。
去找他。姜眠说。
陆沉挑了挑眉毛，似乎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并不感到意外。要当面去问他吗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姜眠站起身来把素色棉麻衬衫的袖口理了理。她还是不停地发抖，但是眼神已经变得很尖锐，“我要查明是谁在后面推动这件事，或者至少让他明白，我并不是好惹的。”
陆沉看见她的脊背挺得非常直，嘴角也不由地上扬了一些。这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其中包含着对她的肯定。他已经察觉到姜眠有了变化。也就是在那层外壳里面的生命体正在苏醒。但是他也明白，面对顾言这样没有底线的人时，单纯的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有谋略和保护。
可以。陆沉起身，随意理了理西装领口说，“但是我要陪着你。”
姜眠愣了下问道：“为什么呢？”这样做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是你的下属也是同事。陆沉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和门口之间挡住了去路，如果让她一个人去的话，他会反咬一口说是你精神不稳定造成幻觉或者是由于工作失误引起的误解赵无极那边正在盯着你呢，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成为攻击你的武器。我的目的在于把话题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并且给对方增加压力
姜眠沉默了一会。陆沉的意思她还是懂的。职场上要像战场一样，有正义感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方法。陆沉不但是她的后台，也是她的战术搭档。
好的。姜眠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出发吧。”
陆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放到包包里之后就看着姜眠。他目光坚定而温和，无声地告诉对方：不必害怕，有我在。
两人出了总工办公室之后就到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区。阳光穿过百叶窗照射到地上，形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影。旁边的同事正在忙着工作，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之间存在的差异。
顾言的工作位置就在附近，中间只隔着两排隔板。他低头画图，但是一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情况。姜眠和陆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肩部明显变得僵硬了。
姜眠停了下来，看着顾言的背影。她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站在那里体会那种压抑的感觉。陆沉站到她的身边，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中，整个人的姿态十分松弛，但是仍然散发出一种很强的气息。
顾设计师。陆沉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非常清楚。
顾言忽然转过头来，惊慌失措的表情一闪而过之后又马上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陆总”、“姜姐”你们怎么来了？有新事情要吩咐我吗
姜眠见到他的笑容很假，心里就冷笑。游戏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