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那间牢房,去了隔壁。
第二名刺客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肩上中的刀伤已经包扎过,但仍渗着血迹,脸色苍白。
陆沉在他面前坐下来。这次他没有带纸笔,只看着年轻人:“你年纪还不大,干这行的日子应该不长。我知道你不容易开口,但你想过没有——昨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接了这单生意,说明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那些人会不会管你的家人?”年轻人的脸抽动了一下。
陆沉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抬头。
过了很久,年轻人终于开口了:“……不关旁人的事。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说只要除掉你,后半辈子便不用愁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真的。接头的地方在城南一间茶叶铺子,掌柜是蒙古口音。给了我们定金和你的画像,说事成之后去那铺子取尾银。”
陆沉道:“茶叶铺子叫什么。”年轻人:“没有招牌。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串旧铜钱当作幌子。”
陆沉记下了这个特征,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这条命我先留着。若你说的属实,也许你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半个时辰后,陆沉出现在城南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果然有一间破旧茶叶铺,门口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旧铜钱,在风里轻轻相撞。
锦衣司暗卫已经提前围住了前后两条路。陆沉推门进去时,铺内只有一名五十来岁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听见门响,抬眼看见陆沉,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柜台下摸去。陆沉没有给他机会,一步跨过柜台,匕首的手柄抵在他的手腕上,只一拧,便让那掌柜痛得缩回了手。
“别动。问你几件事,你答了,我放你走。不答,你会死得比你东家想象中难看。”
掌柜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声音发抖道:“大人……小的只是个开铺子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道:“昨夜有二十个人带着刀去杀锦衣司提督,你说你不知道?那你铺子后头那间暗房里放的二十份定金从哪儿来的?”
掌柜的脸白得像纸。他沉默了几息,终于低声道:“是……是有人每月派人来取银子和信件。小的只负责转手。那人从不进门,只骑一匹黑马,在巷口放下东西就走。小的连他长相都没看清,只能认出那马蹄铁有些特别——右前蹄的铁掌上钉了一道半月形的缺印。”
陆沉记下了这个特征。他没有难为掌柜,只让人将铺子封了,掌柜押入地牢看管,同时派出两名暗卫沿着那匹马留下的蹄印向城外方向追查。
他回到锦衣司值房时,已是正午。他坐在案前,将已知信息在心中排了一遍。茶叶铺子、蒙古口音的掌柜、二十名杀手、不知名的接头人……这些线索拼在一起,还不能构成一张完整的网,但至少指向了一个方向:策划这次刺杀的人,在京城有根基,有钱,有渠道,并且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陆沉想到了朝中那些名字,但又觉得不对——那些人不像是会用刀的人。赛尚阿擅长的是一纸奏章,岳善惯用账目做文章。派二十名杀手来杀人的行事风格,更像是一个从未浮出水面过的势力。
他想起林则徐信中的那条附记:伍家后人频繁往来于澳门。他的目光在案上停了一瞬,心中浮起一个猜测:旧时烟商家族与朝中旧党——或许已经联上了线。
如果这根线真的存在,那么昨夜那二十把刀,恐怕只是两个人合谋的第一步。
四月廿九日,陆沉去了一趟军事学院工地。他没有坐轿,骑一匹马,只带石头随行。
工地上正在打讲堂的地基,一百多名匠役在阳光下忙碌。僧格林沁正在现场查看墙基的砖缝,见陆沉来了,便放下手中的图纸迎过来:“你前日遇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身子没事吧?”
陆沉道:“没事。一些毛贼,不值得一提。”僧格林沁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学院九月开学。第一批学员一百二十人,名单我已经拟好。有几个人是你点名要的,占了四成。剩下六成,我按满汉蒙回各营的比例选了。”
陆沉点了点头:“好。教官的人选,我这几日也拟了一个名单,回头送给王爷过目。”
两人并肩站在工地边,看着那些正在垒起的地基。僧格林沁忽然开口:“陆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沉道:“王爷请讲。”僧格林沁看着前方,缓缓道:“你在朝中推新政,弄制造局、电报、军事学院,这些事情,都是好事。但好事太大,便会招人恨。你前日遇袭,恐怕不是单纯的毛贼。你心里应当清楚。”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道:“王爷是说,有人要断这条路。”僧格林沁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沉看着远处的地基,平静地说:“路已经起了头。他们能断得了路吗?断不了。就算我陆沉死了,这条路也已经有了形。断了一截,换个人接着修就是了。”
僧格林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道:“你这样的人,死不了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
陆沉没有参加宫中赐宴。他留在城南宅院,关门看了一整天的海防炮图纸。
傍晚时分,一名锦衣司暗卫从城外赶回,带来了一个消息:在城西三十里的一处驿站旁,找到了那匹右前蹄带有半月缺印的黑马。
马在一座破院里,已无鞍具。院内无人,但灶灰还是温的。陆沉合上图纸,沉默良久。
有人连夜弃马而走,在灰烬中抹去了一切痕迹。他没有继续追。他知道线断了,即使追下去,也不会追出更多东西。
他把消息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然后坐下来,重新展开海防炮的图纸,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