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领命去了。陆沉独自坐在密室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情报。
他心中升起的是一种极冷静的警惕。他原本预期敌人是公开的反对者,比如赛尚阿或肃顺,这些人可以在朝堂上正面迎击。
但现在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那些叫得最响的人,而是这个一直在影子里的胡德望。中立的工部侍郎,掌着营造司与火药库,儿子们都分布在各省做官,与伍家暗通书信。这个人的网,可能比任何明面上的敌人都大。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不动胡德望,也不动刘德成。让网继续织,等它织到尽头。”
他知道,此刻若动胡德望,牵连太广,动静太大,反而会让幕后真正的执棋者收手避险。
他要放这张网继续存在,让它成为一面可以映出敌人影像的镜子。他要等它织到尽头,再看清楚绳尾最后系着的是什么人。
五月十九日,广州方向传来一封密信。
林则徐以极密渠道发来,信中说:“据澳门眼线回报,伍家后人伍崇曜本月在广州露面,以‘商团新政’为名广宴本地士绅与英商,宴后并无公开记录。
然其席间密客,有两人身份不便明察——其中一人穿法国领事馆制服。”
陆沉将信放下,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他看着那行“法国领事馆制服”的句子,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英法联手,再加上伍家旧商团的财力支撑。
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或许不是一股旧势力,而是一张连接中外新旧利益集团的暗网——除旧势力外,英法商人、道光朝旧行商世家、朝廷内部寡言的工部派系也都在其中。这张网比他预料中更大、更深、更早。他闭上眼,让呼吸沉静下来,再次睁开眼时,心中已有了一个方向:既然这网已织得这样深,他就要让它继续织下去,然后等它触到铁板。
系统光屏在深夜亮起:
【锦衣司的追查没有停在陆沉预设的层面。它顺藤摸瓜,触及了三个从未暴露过的节点:直隶按察使衙门的官马、工部侍郎胡德望的中立面具、以及英法领事馆与伍家在广州的密会。刺杀案背后的暗网比预想更深。】
国运点:308 → 296(暗网轮廓浮现,敌情远比预期严峻,国运点回落) / 存活概率:96.4% → 95.7% / 历史偏差值:14.8600% → 15.2000%。
【提示:你没有出手去打草,蛇也没有惊。但蛇已经开始盘成圈,等着你走近。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抓住某一条蛇,而是看清整片草丛。】
咸丰七年八月末,经过三个月的缜密调查,陆沉案头的铁匣中已经积累了足够分量的证据:直隶按察使衙门官马出入簿的抄件、刘德成与酒馆之间的信件流转记录、伍崇曜在广州与英法商人暗会的线报、胡德望府邸侧门出入的工部杂役人证,以及一封从澳门截获的、以伍家暗记落款的密信。
信中没有写任何名字,只画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自澳门至广州,再经江西、湖北、河南至京城。每隔一段路,便标着一个圆圈。
锦衣司的老刑名一看便明白,这是一张“货路图”。所谓货,自然不是普通货物。
咸丰七年八月廿六日,陆沉带着那只铁匣,进宫请见。
他从头到尾将三个月来查获的证据呈在御前:胡德望如何通过刘德成掌握工部档案、如何经直隶按察使衙门户房书办刘德贵调用官马输送刺客、如何在城南酒馆以南洋厚笺纸与广州伍家通讯、伍崇曜如何以商团为名在广州结交英法领事馆人员,以及在澳门流转的旧鸦片利润如何沿着那张“货路图”汇入京城。
咸丰看完了所有证据,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封以伍家暗记落款的密信,忽然开口:“这些东西,外头那些大臣知道吗?”
陆沉道:“不知道。臣有意压了三个月,便是为了不让他们听到风声。今日呈圣御览的,是天下头一份。”
咸丰看着铁匣中那些纸页,目光变得冷了下来:“朕登基七年,自以为终于看清了朝中所有人。没想到,还有人能在朕眼皮底下织这样一张网。”
他抬起头来,“陆安,你打算怎么做?”
陆沉道:“臣请旨:以锦衣司与血蝉卫联合办案,对工部营缮司主事刘德成、广州商人伍崇曜、工部侍郎胡德望三人收网。刘德成在京城,可直接拿人;伍崇曜在广州,由两广总督林则徐与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配合,以走私罪嫌将其扣留;胡德望身为二品大员,不可轻动,臣请皇上下旨调他暂行协办河工水利事宜,将其调离京城,待刘德成与伍崇曜到案之后,再以同案问罪。三线分头,同一日动手,不给他们互通消息的机会。”
咸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片刻后,他回过头来道:“朕准了。不过,胡德望那边,朕有另一个安排。”
顿了一下,“朕会在九月朔日的朝会上,当众令他以工部侍郎身份赴永定河查勘秋汛河工。他离京之日,便是你拿人之时。”
八月三十日黄昏,陆沉在锦衣司值房最后一次核对了三路行动的细节。
赵无咎负责刘德成一案,领十六名锦衣司缇骑,于明晨丑时在南城三条胡同刘宅附近埋伏,待刘德成出宅上衙时于巷中拿人;广州一路,林则徐接旨后会同关天培,以水师弹压伍家商栈外围,由广东按察使司出面查验其走私货单,直接扣人;血蝉卫负责盯住胡德望府邸,自明日起全程监视,确保他动身前不与任何人密谈。
九月初一,朔日大朝。
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咸丰高坐御座之上,殿中燃着熏香,气氛如常。朝仪过半,咸丰忽然开口:“工部侍郎胡德望。”胡德望应声出班,躬身道:“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