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隔壁暗室中听完,没有追问。这道口供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判断:胡德望只是网上的一个结,不是绳头。而绳头在更黑更静的地方。
九月十三日,广东来报:伍崇曜已在按察使司监中受审。
林则徐亲自督办此案,从他锒铛入狱后的态度来看,他始终咬定自己是“清白商人”,暗账是“洋商往来误记”。
但林则徐从他的账目中发现了一条线索:每年春秋两季,裕祥行都会通过内务府采买管道,向京城送两批“贡品”。名为贡品,实则每次夹带若干箱细软珍玩,收件人一栏只写“内收”二字。不具名,不落款。
林则徐将账目抄件随信附来。陆沉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内收”——这个词在内廷的货物往来中,通常意味着某个身份足够高的人默许了的特供。
若是普通臣工,绝不敢用这样暧昧的字眼。陆沉将账目抄件收入铁匣,锁好。
他没有贸然拿这件事去问咸丰。他需要更多的链条。
九月下旬,朝中起了一点不引人注意的涟漪。肃顺在一次朝议后,与人闲谈时随口说道:“陆沉这回查办胡德望一党,雷厉风行,是好本事。不过锦衣司办案办到工部侍郎头上,事先连个风声都不露,咱们这些外臣,倒像是全被蒙在鼓里了。”
这句话传到军机处几位章京耳中,又经二三同僚之口,慢慢在朝臣中传开。没有人公开指责陆沉,但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以往主动与陆沉搭话的官员,有几人不着痕迹地疏远了。
九月底,陆沉照常入宫述职。
他言谈如常,咸丰也待他如常。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小的变化:咸丰在他说话时,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腰间那把匕首上。那不是怀疑的目光,更像是在想什么。陆沉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解释。他只是在退出乾清宫时,一如既往地行了全礼。
十月初六,军事学院正式开学。
一百二十名学员齐聚京西新落成的校园。
讲堂、宿舍、靶场、炮场均已竣工,操场中央竖起一根旗杆,挂着一面深蓝镶金的军旗。僧格林沁与陆沉并肩站在阅台上。僧格林沁发表了简短的开训训话,讲的是“忠勇”与“纪律”。陆沉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等到僧格林沁讲完,他才上前一步,对台下这一百二十名年轻人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学的不只是带兵打仗的本事,而是怎么把一支军队从一个旧世界带进一个新世界。十年之后,本官要看你们站在哪里。”
一百二十名学员齐声应诺。那时他们还想不到这句话的分量。
十月中旬,陆沉从制造局回城时,绕道去了地安门附近的旧书肆。
他注意到一个影子跟了他半条街,不急不缓,不远不近。他没有回头,只是放缓马速,在书肆前停了片刻,买了几册旧方志便离开了。
回府后,他命石头去查那个影子的来路。
三日后石头回报:那人是一名内务府散差太监,平日里专替内廷采买杂物,无人注意。他没有在陆沉府邸附近久留,跟踪半街后便折回了紫禁城方向。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宫墙的轮廓。内务府的太监——他没有惊动那个人,但却在心中把这条线记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最长的刀永远藏在鞘里。宫城里的敌人,不会穿着官服站在朝堂上。
十月廿一,咸丰在养心殿召陆沉单独议事。
议的是新军下一步的军费调度。谈完正事,咸丰忽然道:“陆安,你觉得肃顺这个人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突兀。陆沉沉默了片刻,道:“肃顺大人办事精明,心思缜密,是个能臣。”
咸丰道:“他也说过你不少好话。前几日还在朕跟前说,新政非你不可,换个旁人怕是推不动。”
陆沉没有接话。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含义:肃顺在向皇帝示好,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而一个把自己放在旁观者位置上的人,恰恰最危险。
他道:“肃顺大人的夸奖,臣不敢当。新政是皇上的新政,臣只是替皇上跑腿办事的人。任何人来做都一样。”
咸丰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十一月初七,海防炮的坩埚钢试验有了第一次重大突破。
周广泰送来一块钢样,用锉刀试用后,硬度与韧性均达到了图纸要求的九成以上。
陆沉亲自去试验场验看,周广泰道:“大人,按这个路数再炼十炉,稳定性还能提一成。到年底前后,第一批海防炮的内衬套管就能开工。”
陆沉看着那块钢样,指腹轻轻摩挲过它冰冷的表面:“好。年底试铸第一门海防炮。地点定在虎门炮台,你带人过去,就地铸造,就地安装。”
周广泰吃了一惊:“去虎门造?”陆沉道:“虎门是海防第一线。炮造好就直接架上炮台,省去运输的工夫不说,也能让广东水师亲眼看看咱们造出来的炮。”
周广泰沉思片刻,道:“大人说得是。那炉匠怎么带?”陆沉道:“挑三十名最得力的,分三批南下。第一批十一月中旬出发,第二批年底前到,第三批明年开春。记住,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周广泰领命去了。
十一月中旬,广州传来消息:伍崇曜在监中写了一封亲笔供词,承认裕祥行历年确实夹带“贡品”入京,但他声称只知道收货方为内务府采买处,并不知道具体为何人所用。
陆沉看完供词,没有多做批示。他在供词末尾看到了三行小字:“另有一事,我自知罪重,不敢隐瞒——去年十月间,有内廷之人到澳门寻我,提出资助裕祥行购取洋械。彼时我未曾应允。那人自称姓何,年约五旬,面无胡须,嗓音尖细。”
面无胡须。嗓音尖细。陆沉放下纸页后,很久没有说话。窗户纸上映着他的侧影,一动不动。他终于看清了那张网的最后一条线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