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骂人的话中带着唾沫星子,回荡在车间里,陈铁柱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下摆压了压。被压抑的煞气沿着血管爬到了手指尖上,在骨头缝里好像有蚂蚁一样在爬行。出了主任办公室之后,他的背影像钉子一样固定在地上,笔直的。
工厂里的夜班机器的声音慢慢变小,工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的打着哈欠去食堂抢饭吃,有的躲到一旁抽烟。陈铁柱没有回到四合院,也没有去宿舍,而是绕着厂区走了一圈。深夜的时候,昏黄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到西屋门口后掏出钥匙打开门,动作很轻,好像害怕吵醒别人一样。
屋子里没有电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射到炕头的那张旧木桌上。桌子上放着几份特制的黄纸,在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咒。陈铁柱坐下来之后从怀里拿出了火柴盒,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微微跳跃着,映照出他那张表情非常凝固的脸庞。把黄纸叠好烧掉。
火焰舔舐着纸页,发出微微的嘶嘶之声,并且还散发出一种轻盈的焦糊味道。陈铁柱望着那团火焰,眼神空洞,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念一种古时的咒语。火焰越来越大,在灰烬之中慢慢升起了两张黑衣人。没有五官的眼睛黑洞洞的,四肢僵硬但是却站在那里。
陈铁柱把手指向窗外。
三号仓库。冷冷的说道,“废料清理干净,钢梁也搬开。”动作要小,声音不要太大
两个纸人微微点头,就像是被吩咐过的木偶一样。转过身去之后,他们整齐地走到了窗户前面。虽然窗户是关闭的,但是它们依然可以穿过墙壁,仿佛穿过一层薄雾一般。院子里面非常安静,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偶尔的狗叫声。纸人在夜晚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速度非常之快,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风声。
陈铁柱熄灭了最后的烛光之后,屋子里又黑乎乎的了。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平稳。他知道战争从这时开始。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亮,照射到那堆让人感到恶心的废料上面。铁锈味、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铁片锋利无比,就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嘴。几根粗大的钢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油污。
第一具纸人落到了废料堆附近。手里凭空多出一把竹扫帚,就是平时陈铁柱放在厨房角落里的一把。纸人拿上扫帚后就开始打扫卫生了。动作非常准确,每一下都没有漏掉任何地方,也没有起灰尘。铁屑被整理成一堆,仿佛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手帮着整理一样。扫帚在地面留下一条很轻的痕迹,犹如蚕吃桑叶,在夜晚静悄悄的时候显得非常清楚。
第二个人形纸人向着钢梁处走去。张开双臂,抓住钢梁的边缘。虽然肢体很僵硬,但是力气很大。没有用蛮力拽着,靠的是阴气支撑着一百多斤重的钢梁稳稳当当地举了起来。钢梁一落地,地面就没有任何动静了。纸人的步伐非常大,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地方,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
它绕过障碍物,避开地上的积水,径直走向三号仓库。仓库的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纸人将钢梁轻轻放下,调整角度,使其完全贴合墙面。接着,它返回废料区,继续清扫。抹布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原处;地上的水渍被吸干,不留一丝痕迹。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车间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上照射进来,在地面形成一条条银白色的光路。原来空气中的刺鼻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不同的清凉感觉,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
最后一块铁屑被扫进簸箕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纸人将扫帚收回,挂在指定的位置之后就静静地待在墙角等下一次发出指令。它们的身体还是非常僵硬的,但是月光照射之下却有一种很特别的秩序之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整个轧钢厂笼罩在灰茫茫的烟雾之中。
王德发打了个哈欠,手里拿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慢慢走进了车间。昨晚他并没有睡得很熟,脑子里全是陈铁柱那双冷冷的眼睛。想到今天早晨就会看见那个地方很凌乱的样子,然后再好好的修一修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退伍军人。
一进到车间里面之后,王德发的哈欠就没有发出声音了。
眼前的景象使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本非常肮脏的地方现在已经一尘不染了。铁屑全都不见了,缝隙里也都收拾得非常干净。三号仓库门口堆着几根整整齐齐的钢梁,甚至连专业的工人搬运得更整齐,边角对齐、严丝合缝。空气中没有了刺鼻的油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请重新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