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白日光轮压落，虚空里的残灯碎片被这股磅礴的圣灯之力碾得簌簌崩碎，细碎的光屑如雨般往下飘落。
凌川与江砚分立两侧，双手托举玉芯圣灯，二人道袍猎猎，眉心灯印熠熠生辉。
圣灯合阵的力量，乃是添油宗代代相传的镇墟法门，专门用来压制灯墟逸散的戾气与游魂，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失手。
“沈烛，你依仗墟气与游魂之力，终究是旁门邪道。” 江砚的声音伴着白光震颤，如同金石相击，“墟力无根，游魂无智，一旦耗竭，你灯魂便会被反噬，神魂俱灭。现在收手，尚可留一线转机。”
沈烛周身碧焰翻涌，万千残灯游魂化作灰白光丝缠绕在碧绿火浪之中，一绿一白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狂暴的气浪一圈圈向外席卷，将脚下碎石碾成齑粉。
“转机？” 沈烛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你们口中的转机，从来都是为钟长夜的圣灯准备的。万千灯修埋骨灯墟，他们的灯魂被镇压、被汲取，这便是你们的正统？”
凌川面色淡漠，手中灯印再催一分，白光压迫之势更甚：“上古灯灾，生灵涂炭。先辈定下规矩，凡逆道火种，皆需镇压封存，乃是为护天下苍生。你所见的，不过是片面执念。”
“片面？” 阿蘅长剑横挥，剑气斩开几缕逸散的白色灯丝，高声反问，“二位长老常年随宗主进入灯墟，当真从未察觉？这片墟土的本源，一直在被添油宗的圣灯缓慢吸食！所谓镇墟，根本就是掠夺！”
凌川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动摇，转瞬又被冷峻覆盖。
“休要诡辩。”
他不再多言，指尖掐诀，白光轮盘之上，生出无数锋利的白色灯刃，密密麻麻，如同暴雨，朝着沈烛劈杀而下。
“守住！” 石屹低吼，催动石灯挡在前方，厚重灰黄灯韵层层叠加，可灯刃落下，防御屏障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顾野强忍胸口伤势，长刀横扫，劈碎迎面而来的数道灯刃，手臂伤口再度崩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残灯骨上，瞬间被墟气吸收。
晚晴快速捏碎灯石，漫天烟火炸开，短暂遮蔽长老视线，为众人争取喘息之机。
阿尘指尖墟纹在地面游走，泥土翻涌，试图缠绕二位长老的足踝，却被圣灯白光一照，墟纹瞬间消融。
老铁怀抱旧木灯，古朴的灯韵持续铺开，护住众人侧翼，木灯灯身微微震颤，灯芯忽明忽暗，显然也已濒临极限。
众人拼尽全力牵制，可圣灯合阵的威力实在太过强横，防线依旧在一点点被蚕食。
沈烛站在阵眼中央，碧焰不断吞吐，吸纳墟气，安抚游魂。他能感觉到，无数残灯的执念涌入神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翻涌 —— 万年前灯道鼎盛，各路灯修各执其道，并非只有纯白圣灯一种。
是后来正统一脉独大，将所有与圣灯相悖的火种，尽数定为灾厄，强行围剿，最终爆发灯灾。
战败的异类灯修，尸骨与灯魂一同埋入这片墟土。
“不是逆火引发灯灾。” 沈烛低声自语，声音却清晰传入两位长老耳中，“是不容异道的执念，引燃了浩劫。”
江砚眉头紧锁，心中莫名一阵烦乱，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一派胡言！”
他催动灯诀，白日光轮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压力当头压下，沈烛周身碧焰猛地向内收缩，险些被白光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烛心念一动。
他不再单纯驱使游魂之力向外硬抗。
碧焰缓缓舒展，化作无数纤细绿丝，穿透漫天白光，触碰到那两盏玉芯圣灯。
“大胆！” 凌川大惊，急忙催动灯力隔绝，可碧焰丝缕无孔不入，顺着圣灯散逸的灯韵，钻入灯芯深处。
刹那间，无数尘封的画面，顺着碧焰的联结，涌入凌川与江砚的神魂之中。
那是数十年前，钟长夜初次踏入灯墟深处，与墟中古老残灯定下契约的场景。
宗主亲口所言 —— 所谓镇墟，只为汲取上古灯本源，熔炼一盏凌驾万道的至高圣灯。
待到圣灯大成，灯墟之中所有残存灯魂，连同世间所有异类火种，都会尽数化为薪柴，燃作飞灰。
包括此刻，正在执行镇墟任务的他们二人。
他们是宗主选中的祭品，用来在最后一刻，献祭自身灯魂，完成圣灯最后的淬炼。
凌川浑身一震，托着玉灯的手猛地一颤，白光轮盘瞬间黯淡几分。
江砚瞳孔骤缩，脸上一贯的冷硬彻底崩裂，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不…… 不可能……” 江砚低声喃喃，“宗主说，我们是守墟之人……”
“守墟，还是待焚的薪柴，二位现在看清了？” 沈烛缓缓开口，碧焰微微摇曳，“钟长夜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下你们。”
二人并肩多年，一同修行，一同镇守灯墟，毕生信奉宗主，恪守正统灯道，到头来，只是献祭计划里的两道祭品。
圣灯合阵的力量，骤然不稳。
白日光轮剧烈晃动，忽明忽暗。
凌川怔怔望着手中玉芯圣灯，指尖微微发抖。
他一生恪守正道，斩灭逆火，镇压游魂，到头来，自己所守护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江砚牙关紧咬，眼底挣扎翻涌。数十年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长老！切莫受他蛊惑！” 远处，墟雾深处，一道冷厉声音遥遥传来。
数道添油宗精锐弟子，穿过残灯迷雾，疾驰赶来支援。
“宗主料到二位会心生动摇，命我等前来助战！” 带队弟子高举白灯，灯光破空而来，“速速斩杀沈烛，勿听妖言！”
凌川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复杂。
一边是毕生坚守的宗门与宗主，一边是刚刚窥见的残酷真相。
江砚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玉灯，内心挣扎未消。
“宗主的命令，不可违。” 江砚声音干涩，却依旧催动灯力，只是威力远不如方才，“但沈烛，你所说之事，我会亲自向宗主求证。今日，我只擒你，不取你性命。”
凌川缓缓颔首，重新稳住心神：“我等暂不杀你，带回宗门，当面对质。”
沈烛望着二人，碧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也好。” 沈烛淡淡道，“但你们要想带走我，还要问问这片灯墟，问问万千埋骨于此的旧灯之魂，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沈烛抬手，碧焰冲天而起。
整片外围墟域，无数残灯碎片同时亮起幽火，万千残灯游魂齐声震颤，古老而低沉的灯语，在墟雾之中缓缓回荡。
墟土共鸣。
灯墟深处，那道沉寂已久的古老灯火，再度亮起，光芒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