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马奔至营寨土垒之下,猛勒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坚硬蹄掌重重踏碎脚下碎石,砾石四下飞溅。骑士浑身铠甲蒙着一层厚沉沉的尘土,连马鬃之上都沾满枯草细沙,来不及调匀胸腔里粗重的喘息,便双膝半跪,膝盖重重磕在坚硬泥地之上,甲叶相互撞击,荡开一串细碎杂乱的锵鸣。
“禀沈主事、杨统领!北面探哨回报,契丹两百骑主力已经逼近黑风口北口,距我营盘不足三十里,来势汹汹,携投石器械随军同行!”
营垒之上原本此起彼伏的搬取粮草、修缮壕沟的声响骤然一滞,往来奔走的兵士动作齐齐顿住,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土台之上站立的几人。方才踏出黑风口险隘得来的片刻安稳转瞬消散,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同翻涌聚拢的阴云,重新笼罩整片临时营盘。土垒边值守的弓手不自觉攥紧手中长弓,指节绷出青白,视线遥遥投向北方连绵起伏的山岗。
杨猛大步上前,手掌重重按在腰间刀柄的铜箍之上,眉头拧作一团,铠甲甲环随着躯体动作蹭出细碎摩擦之声。他方才刚刚巡阅完营盘外围各处哨位,查验过壕沟与拒马的布设,心知投石器械的可怖威力,绝非寻常骑射能够比拟。
“敌众携投石机而来,绝非零散游骑滋扰,乃是实打实的攻坚战力。一旦叫他们重新扼守住黑风口谷口,我们千辛万苦打通的通路转瞬便会再度封死,粮车再想出入,便要付出数倍代价。投石飞石破坏力骇人,寻常木盾都难以硬接,更不要说防护粮车与营中伤兵。”
陈虎肩头旧伤经过连日奔波撕扯,内层布衫之下早已洇开一大片暗色血渍,他掌面按牢伤处,皮肉底下一阵阵钝痛顺着肩颈往骨头缝里钻,绷带裹住的皮肉时不时泛起一阵阵抽痛,却依旧不肯退入帐幕休养。目光沉沉落向营外一排排整齐排布的粮车,十万石粮草安稳搁在车辕之上,油布层层叠叠覆住顶篷,麻绳捆扎的绳结绷得紧实,不少绳结处还垫着剪碎的旧麻布,防止勒破粗布油布,粮车木梁上还留着前几趟运粮磕碰出来的浅浅凹痕。这是支撑河东边境边军度日的军需根本,容不得半分轻率折损。
“粮车万万不可平铺摆放在开阔平地,任由投石机肆意轰击。飞石重量骇人,一旦狠狠砸落,粮袋布帛极易崩裂,谷粟四散流淌,大批粮草便要白白耗损在此地。若是粮草损毁过半,就算我们侥幸击退敌骑,河东边军依旧要陷入粮荒困境,此战便算不得胜。”
老谷缓步踱到土台边缘,视线缓缓扫过营盘周遭起伏地势,沟壑、矮丘、土坡尽数纳入眼底,手掌隔布触向腰间空空的酒葫芦,酒壶早已交由亲兵妥善收存,不再随身佩带。脚下土台被往来士卒踩踏得凹凸不平,碎石子顺着鞋边轻轻滚落到坡下。旷野地面虽较之峡谷腹心开阔不少,可少有天然高地屏障可以依托,大片毫无遮蔽的空场依旧处处皆是破绽。
“此处虽比峡谷腹心开阔不少,依旧有大片毫无遮蔽的空场。契丹若以投石机远程压制,弓骑紧随其后冲锋突进,我军处境便会十分被动。依我之见,即刻传令下去,收拢全部粮车,结成环形防御方阵,车辕朝外,以盛满谷粟的厚重粮袋堆叠在外充当盾墙,以此缓冲飞石的巨大冲力。粮袋装满粟米,软韧厚实,比起硬木盾牌,更能消解飞石撞击的蛮横力道。”
阿桃听闻此言,立刻将怀中账册往臂弯底下一夹,快步走下土垒。册页边角蹭过腰间布带,她脚下避开地上横躺的断矛残杆。帐下数名传讯兵候在阶下,脊背绷得笔直,等候号令分派。她衣摆随着快步走动轻轻扫过地面散落的草屑与碎石,语速急促条理分明,一条条向外分派指令,不敢有半分拖延。
“分三路传令。一路告知管粮什长,即刻收拢全部粮车,排布环形方阵;一路知会伤营,将所有重伤人员尽数迁移到方阵内侧,万万不可暴露在外,受飞石波及;再遣精干哨探赶往烽燧方向,严盯北口来路,敌骑身影一旦显现,第一时间传回讯息。另外吩咐各队什长,清点手中剩余麻布、绳索,以备修补被飞石砸破的粮袋。”
传讯兵躬身领命,纷纷转身四散奔出,短促有力的呼喝号令顺着营地四处传开。护粮队员与河东官军士卒闻令立刻行动,数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转动沉重轮轴,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隆隆轰鸣,泥土被车轮碾压翻起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印。众人合力调度挪动粮车,车辕朝外首尾紧密相接,又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层层堆叠在车板外侧,垒起半人多高的粮袋壁垒。金黄谷粟被粗布包裹,化作厚实软韧的屏障,专门用来消解投石机掷来飞石的冲撞力道。一部分粮袋的袋口捆绳绑缚得略松,队员伸手又用力勒紧几圈,防止受撞击之后袋口崩开,谷粟满地流失。
一部分弓手踩着粮车车板登上车顶,双脚稳稳踏在粮袋缝隙之间,张弓搭箭,锐利视线死死盯住北方来路方向;刀盾兵士守在粮车彼此衔接的出入口,盾面斜斜向外,握紧盾矛严阵以待。有队员搬来不少碎石、断矛,堆放在弓手身侧,以备近战抛掷阻敌。
营内的伤兵被兵士小心翼翼抬移到方阵最内侧的安全地带,厚重帐帘垂落,把外界呼啸的风声与即将到来的兵戈喧嚣尽数隔在外面。担架在泥土之上轻轻挪动,重伤者禁不住路途颠簸,偶尔溢出几声微弱的痛哼,张郎中手下的学徒跟在一旁,随时查看伤者的气色,提防伤情骤然恶化。
纷乱调度间隙,又有外围斥侯匆匆赶回,带来更进一步的敌情消息:契丹骑队行军速度超出原先预估,已经越过北山口外围矮丘,不消半个时辰便会抵达这片旷野战场。探马战马浑身淌着热汗,口鼻喷吐阵阵白汽,足见一路疾驰,不敢有片刻耽搁。
营中气氛骤然紧绷,方才还偶有闲谈的声响彻底消散,每一名兵士都握紧手中兵器,呼吸不自觉放轻放缓。旷野之上长风呼啸,吹动粮车上覆盖的油布,哗啦哗啦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听来竟有几分肃杀意味。风卷地上细碎谷糠尘土,扑打在人的脸颊之上,刺得眼尾微微发痒。
沈穗迈步走下土台,穿行在正在成型的粮车方阵之间,目光仔细查验每一处壁垒衔接缝隙。她伸出手掌敲了敲堆叠在外的粮袋,沉甸甸的实感从掌心传过来,确认垒放稳固牢靠,又转头叮嘱值守的什长,语声平稳却字字分明。
“车与车之间留下的缺口,务必要用零碎粮囊填塞严实,莫要留出可供飞石贯穿的空隙,一处疏漏,便有可能牵连一大片粮车。那些边角处体量偏小的半袋粮食,尽数填进缝隙,不要随意堆置在阵外,白白损耗。”
什长躬身应声,当即带着手下士卒继续加固防御,搬来小型粮袋填补各处缝隙,兵士的鞋底沾染上不少散落的谷糠。
“敌骑兵力翻倍,又配有投石重械,不可照搬上一回诱敌入谷的旧法子。” 沈穗退回到方阵中央空地,核心数人围拢一处,借着旷野风声掩护快速议定应对之策,“他们依仗投石机远程施压消耗我方,我们便依托粮车方阵固守,消磨其冲锋锐气,伺机找寻对方破绽。烽燧讯号不可轻易点燃,务必等到敌骑完整现身,看清其兵力排布之后,再放出烟火向河东方向求援,避免讯号过早送出,援军错判战场情势,或是被契丹侦骑提前看破我们的求援谋划。”
杨猛重重颔首认同,旋即转身去调度麾下官军,分派盾兵、长枪手着重加固直面北面来敌的这一面防线,又分出少量人手,巡视方阵东西两翼,防备敌人声东击西。
陈虎回到护粮队队列之中,重新握稳那柄磨蚀深重的断刀,来回巡查各个防守点位,高声提点队员留心提防远程飞石袭击,万万不可贸然冲出方阵之外接战。他肩头伤口阵阵作痛,每一次抬臂挥刀的演练动作,都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只能微微侧过半边身子,尽量减轻患处的拉扯。
天边风声愈发凛冽,远方地平线上,一团翻滚腾起的滚滚尘土缓缓浮现,正朝着黑风口这边不断逼近。沉闷如擂鼓一般的马蹄轰鸣,隔着数里旷野,一点点传入众人耳中。
方阵之内所有人各就各位,弓手扣紧弓弦,盾兵沉肩稳稳立住身形,一双双眼睛牢牢望向尘土升腾的北方。远处的烟尘越涨越高,隐约已经可以看见骑队移动的黑色轮廓。
轰然一声巨响自远方炸开,第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飞石划破呼啸长空,裹挟万钧风声,重重砸向最靠前的一辆粮车,坚硬石块狠狠撞击木造车侧板,木屑四下飞溅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