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石裹挟呼啸风声狠狠撞在粮袋垒起的外层壁垒之上,粗麻布经受巨力撞击,布面纤维寸寸崩裂,金黄粟米顺着撕裂的口子哗哗流淌,一粒粒滚砸在被马蹄反复碾实的褐黄土地上,混进尘土,转瞬便被往来奔跑的靴底碾作碎末。数块重量更沉的飞石越过粮袋屏障,重重轰击后排木质粮车的侧板,坚硬山石撞得木板向内深深凹陷,长短不一的木屑向着四下飞溅散落,细碎木渣扑打在周遭兵士的肩头与鬓角。
契丹两百骑借着投石机不间断的远程掩护,催动整支骑队如潮水般向前压进。鞣制兽皮拼接而成的战甲在旷野的狂风之中来回翻卷抖动,成片马刀的冷光在天光下此起彼伏起伏,闷重如同擂鼓的马蹄轰鸣滚滚而来,脚下土层都随着万千铁蹄的践踏微微震颤。环形粮车方阵之内,弓手踩稳粮袋堆叠出的高台,双手牢牢握紧长弓,指节扣紧打磨光滑的羽箭,目光死死锁死奔袭而来的敌骑洪流。
“盾兵抵前!稳住阵脚,不许后退半步!”
杨猛跨步立身于北面防线的正中位置,右手紧握一杆丈八长枪,枪尾重重顿向凹凸不平的土石地面,金属枪头磕击石块迸出星星点点火星。麾下河东官军的盾手闻声齐齐踏前一步,厚重实木大盾比肩相靠,层层叠叠构筑起第二道坚实屏障,紧紧贴附在粮袋壁垒的内侧。兵士双脚分开扎稳下盘,臂膀肌肉绷得紧硬,盾面斜斜向上扬起,既要格挡劈砍而下的锋利马刀,又要防备凌空抛掷过来的短矛飞械。
投石机依旧在契丹阵后不停运转,一块又一块巨石划破灰蒙蒙的长空呼啸而至。有的飞石重重砸落填满谷粟的粮囊之上,沉甸甸的粮食缓冲掉绝大部分冲击力量,只把布袋砸得深深向内凹陷,谷粒顺着布袋缝隙零星向外洒落;也有不少飞石斜斜掠过高耸的粮袋,狠狠撞击在木盾表面。巨大的撞击力道顺着盾身木质框架传导到兵士的臂膀之上,不少人的虎口瞬间被震裂,暗红血珠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滴落,脚下皮靴在泥土之上蹭出两道浅浅沟槽,拼尽浑身气力死死稳住身形,没有被冲撞得向后踉跄半步。
“放箭!”
号令穿透旷野呼啸的风声向外传扬开来,立于粮车车顶高台之上的一众弓手同时松开弓弦。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黑压压的雨幕,迎着向前猛冲的契丹骑兵倾泻而下。冲在最前排的数名敌骑接连中箭,有的箭矢狠狠穿透肩甲皮肉,有的径直没入战马脖颈皮肉,人马齐齐剧烈一晃,重重从马背上翻滚跌落,摔落在遍地碎石的旷野泥地。
可契丹领兵的头目并没有就此心生退意。此人一身厚实鞣制兽皮甲,头顶镶嵌铜片的皮盔箍住发髻,眼见正面强攻迟迟难以撕开眼前的防线,眼珠飞快转动,厉声喝喊,当即调转一部分骑队的进攻方向。大批契丹骑士勒转马缰,战马刨动脚下泥土,舍弃防守严密的北面主阵,集体向着方阵西侧冲杀过来。方才排布阵型之时,西侧阵地还要兼顾衔接整条后段防御链条,堆叠粮袋的层数相较北面要略薄一筹,头目一眼便盯住这一处看似薄弱的点位,妄图集中全部兵力于此,一举凿穿整座环形粮车方阵。
急促的马蹄声响骤然向西面大幅度偏移,马刀挥舞时反射的寒光成片汇聚,敌骑催动战马不顾一切朝着西侧阵壁猛扑过来。扼守西侧的护粮队员心头骤然一紧,手中木盾互相紧紧抵靠在一起,可战马奔袭冲撞带来的磅礴力道远远超出众人原先预估,盾阵在猛烈冲击之下猛地向内震颤,盾与盾的连接处甚至裂开肉眼清晰可见的缝隙,眼看整道防线就要被生生撞开缺口。
“敢犯此阵!”
陈虎见状大步抢上前去。连日接连多场鏖战反复撕扯开他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浸透暗色血渍的粗布短打之下,一阵阵钝痛钻透筋骨,顺着肩颈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但他没有半分退避,指节扣实那柄刀鞘被掌面长年触碰得发亮的断刀,迎着劈砍过来的契丹马刀悍然迎击而上。金铁交鸣的刺耳脆响轰然炸开,两股巨大力量狠狠相互碰撞,那名挥刀劈来的契丹骑士在马背上身形猛地一晃,持械的手臂被巨大震得发麻发颤。
陈虎身后数十名护粮精锐紧随而至,迅速补到盾阵出现松动的缝隙之间。短刀、长矛交错林立,和冲至阵前的契丹骑士死死缠斗在一起。敌骑接二连三挥刀劈砍,刀刃不断撞击在木盾与兵器之上,迸溅出一簇簇细碎火星。护粮队的兵士们虎口崩裂,手臂酸痛难忍,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却没有任何人向后退让一寸,咬牙死死扛住契丹一波又一波狂暴的冲锋。
契丹骑兵连续三次集中兵力猛攻西侧阵壁,每一回冲锋都裹挟着奔马全部的冲势,可每一次冲击,都被血肉与兵器共同构筑的盾墙硬生生抵挡回去。战马人立而起,不安地高声嘶鸣,骑士们满身尘土,战甲之上遍布刀砍箭划出来的痕迹。投石机这边储备的石弹也已经消耗大半,向外抛掷石块的频次肉眼可见地慢慢降低下来。
几番强攻碰壁,契丹头目脸色愈发阴戾沉冷。他很快又生出新的算计,抬手挥令,抽调出一部分骑卒,意图绕到环形粮车方阵的后方,实施前后夹击。若是让他们成功迂回到方阵后背,方阵内外同时遭受敌兵进攻,整条防御阵线便会瞬间坠入万难挽回的绝境。
立在方阵中央高处粮车上的老谷,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契丹队伍的一举一动,敌骑调遣分兵的细微举动尽数落入他眼底。他立刻招手唤来身旁待命的传令兵,压下周遭兵刃碰撞的嘈杂声响快速下达指令,刻意压低音量,不让敌方听见己方调度的内容。
“速传杨猛,调两队长枪手立刻赶赴方阵后段布防,绝不能叫敌骑迂回到我们后背!”
传令兵双手接过令旗,弯腰顺着粮车之间狭窄的通道快步奔走,穿梭在各处防守点位之间,飞快把指令传递出去。
杨猛收到讯息,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抽身离开北面的主防御阵地,亲自带领一队长枪兵火速赶往方阵后侧。长长的枪杆齐刷刷向前斜举,密密麻麻的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一堵坚不可摧的枪墙转瞬之间构筑完成。正打算策马迂回包抄的契丹骑兵见到这严阵以待的长枪阵列,冲锋的势头骤然顿住,战马不安地原地踏步刨动泥土,敌骑权衡利弊得失,不敢毫无顾忌地硬闯这一片枪林。
正面强攻不得,迂回包抄又被提前拦截,契丹军队的士气在一轮轮徒劳的冲锋之中一点点往下滑落。战马大口大口吐着白色的雾气,骑士们满身尘土,战甲之上遍布刀砍箭划出来的痕迹。投石机这边储备的石弹也已经消耗大半,向外抛掷石块的频次肉眼可见地慢慢降低。
旷野战场之上厮杀依旧不休,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响、战马的嘶鸣、兵士的怒吼彼此交织缠绕。环形方阵的内侧,临时开辟出来的伤营之中更是不得安宁。张郎中带着手下的学徒来回奔忙不停,不断有身上带伤的兵士被同伴搀扶或者抬运退回到内圈。粗麻布被撕裂开来,草药敷上血肉翻卷的伤口,布条一圈圈缠绕包扎,伤者压抑不住的痛哼断断续续顺着呼啸的风向外飘散。
外层防线的众多兵士,肩头、小臂、手背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创伤。有的人被飞石擦破皮肉,有的人被马刀划开衣甲,有的人被箭矢擦伤躯体,所有人都在咬牙硬撑,钉死在自己的防守位置之上,绝不擅自脱离阵地。
契丹那头的领兵头目眼见两条主要进攻路线全部受挫,胸中怒火越积越盛。他咬牙攥紧手中的皮质马鞭,狠狠凌空一甩,发出一声尖锐脆响,逼迫麾下残存的全部骑卒集结起来,向着北面主阵发起第四轮不计代价的猛攻。
成千上万的马蹄再次一齐践踏地面,漫天尘土高高扬起,遮断部分天光。这一回,契丹几乎把剩余尚存的全部战力尽数压上,妄图拼尽一切代价,一举撞碎粮车构筑起来的环形盾墙。
杨猛手握长枪,稳稳立在盾兵阵列之后,目光冷冽如冰,死死盯住扑面而来的敌骑洪流。旷野长风猎猎吹动他身上的甲胄披风,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锵鸣之声。方阵之内所有的兵士呼吸尽数放沉,握紧手中兵器,做好迎接这一波最凶险冲锋的准备。
沈穗站在方阵核心的粮车高台之上,粗布短打的衣摆被狂风肆意扯动。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西面、北面、后方三处防线,耳中灌满战场之上震耳的厮杀动静。掌面下意识抚过掌心里厚厚的劳作老茧,心头清楚,眼下每一名弟兄都已经苦战许久,体力与兵器物资都在快速消耗。若是这一波冲击依旧不能击退敌人,整个商队与河东官军就要承受难以估量的惨重代价。
她目光掠过阵外侧奔腾而来的滚滚敌骑,又侧头望向峡谷两侧高高矗立的烽燧台的方向,此刻那两处高台依旧一片沉寂,黑色烽烟还没有升起。还没到点燃求援讯号的时机,必须再咬牙撑过这一轮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旷野上狂风呼啸,吹得粮车上覆盖的油布哗啦作响,漫天飞扬的尘土迷得人眼角阵阵发酸,远处奔袭而来的契丹骑队,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浪潮,距离环形方阵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