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精华区,午后。
三十来株完株灵药已经被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地里插满了木牌,一块牌子上一行字——"青渊宗先锋队封存,违者以损公肥私论处"。
赵昊抱着臂站在田垄上,底下七八个弟子清理着最后的角落,挖出来的碎根烂叶随手往田边一堆,堆成了小山。
"我听说,"赵昊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墙这边的人都听见,"咱们外门有位首席,放着好端端的宝地不进,整天蹲在废墟里刨土。"
周围一阵哄笑。
"也难怪,五灵根嘛,灵植灵药认不出几株,也就捡捡烂叶子。"
"看看人家这觉悟,脏活累活抢着干,药园这种是非之地,躲得远远的。"
哄笑声更大了。
墙这边,王铁的盾柄攥得咯咯响。周铭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开口,被林晓霜抬手拦下。
沈玄蹲在田埂边,正给一丛新挖的枯根裹软布,头都没抬。
"师兄们说笑了。"他扬声道,语气诚恳,"我修为浅,抢不过别人,捡点大家看不上的,混口饭吃。"
然后又补了一句:"药园这边,师兄说了算。"
赵昊等的就是这句。他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走出十几步,还回头撂下一句:"场地租你,一天五十灵石,黄昏前送到先锋队帐里——我们替你'看着'这片园子,总不能白看。"
笑声再次炸开。
消息传回丹房,王铁的嗓门掀了屋顶:"五十灵石?抢钱呢!咱们自己的地盘,反过来给他的'先锋队'交租?"
"交。"沈玄数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抛给周铭,"黄昏前送去,一个子儿不能少。"
"沈师兄!"周铭捧着灵石袋,声音都变了,"咱们凭什么……"
"凭这五十灵石,买回了三样东西。"
沈玄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名分。从今天起,这片废墟、这座丹房、整片外围的角落,他亲口'租'给我了——我捡什么,都是租户的理直气壮,玄阳宗、天刀门挑不出理,宗门内部更挑不出理。"
第二根手指:"第二,太平。他拿了钱,就当我认了输,往后他的眼睛只盯着精华区和完株,再不会往我这儿多看一眼。轻视这东西,昨天刚说过——最不值钱,也最好用。"
第三根手指:"第三,垃圾。"
"垃圾?"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挖完株灵药,刨出来的断根、碎瓦、废土,堆在田边没人管——因为那在他们眼里不值一个铜板。"沈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在我们账本上,昨天那一垛焦纹砖值多少,你们比我清楚。"
"从今天起,他挖他的宝,我们清我们的'垃圾'——还省了自己动手刨的工夫。"
王铁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这五十灵石,交得也太值了。"
黄昏,五十灵石如数送到。赵昊掂着钱袋,笑得意味深长,大手一挥,允许"那位首席的杂役"入园"清运废物"。
于是第二天开始,药园里出现了古怪的一幕——
先锋队在田垄上挥汗如雨,挖完一株,剔除根须碎土,把"没用的部分"随手抛到田边;另一头,周铭领着王铁推着一辆独轮车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把"没用的部分"一车一车运走,还顺带把田埂扫得干干净净。
赵昊远远看着,笑得前仰后合,回头对亲随说:"看见没有,这就叫命。有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
田垄这头没人接话。
傍晚结算,周铭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今日清运:断根赤髓芝十一株、火麻秆四十六根、符纹碎砖两车、废土筛洗得灵砂三斤……"他念着念着,声音渐渐不稳,"折算下来,四百七十灵石。"
刨去五十灵石场地费,净落四百二。
而据桑皮纸上的情报,赵昊的先锋队今日精锐尽出,挖得的完株共十四株,市价折算两千一百灵石——听着不少,但全数入了"统一分配",赵昊自留四成,余下的按修为瓜分,底层弟子一人摊不到百块,怨声载道,连传回来的情报都比昨天短了三行。
"他忙一天,赚了个怨声载道。"周铭合上账本,由衷感叹,"咱们跟在他屁股后头扫垃圾,赚得比谁都干净。"
"账不能这么算。"沈玄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他今天丢了三千灵石的人心,我们花了五十灵石买了三样东西——这才第一天。"
"往后六天,那座园子给我们交的租,会越来越多。"
王铁听得一愣一愣的:"园子……给我们交租?"
沈玄没解释。
答案第二天一早就揭晓了——赵昊的先锋队嫌挖掘费工,下令所有"非完株"一律就地焚烧,省得碍事。
于是那座他们自以为圈进兜里的药园,每天清晨都腾起一股烧枯草的青烟。烟下头,一只独轮车不紧不慢地推着,把别人烧给天地看的"灰烬",一车一车,变成账本上规规矩矩的数字。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清晨。
沈玄刚在丹房坐下,林晓霜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罕见地凝重:"沈师兄,你出来看。"
园子外的山道上,一支金色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开过——玄阳宗全员,三十人,练气九层的气息毫不遮掩,像三十柄出鞘的剑。
队伍分成两股,一股直奔遗迹深处中层入口的方向,一股转向灵脉区。
不到半个时辰,灵脉区边缘立起了玄阳宗的烈阳旗,中层入口处,两名玄阳宗弟子一左一右往那儿一站,如同两尊门神。
"从今日起,灵脉区及中层入口,归玄阳宗。"传令的弟子声音传遍四野,"奉玄阳宗领队令——先到先得。"
四野俱寂。
木灵宗的营地沉默,天刀门的营地沉默,青渊宗的营地,也沉默。
实力摆在那儿:人家最弱的弟子,都比在场大多数人的修为高出一头。
"先到先得……"周铭喃喃,"那咱们之前捡的……"
"我们捡的是垃圾,不在'得'字里。"沈玄望着那两杆烈阳旗,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中层入口两侧山壁的阴影里。
那里有什么,他昨夜的手记里,画过一张图。
"不过……"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们把门堵上了。"
"堵得好啊。"
"门一堵,里头的东西,可就只剩我一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