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宗的圈地，立得又快又狠。
圈地当天下午，灵脉区就传出了第一拨动静——那片灵气最浓的山谷里，盘着一窝岩甲蜥，大大小小二十来头，最壮的足有练气九层的水准。玄阳宗二话不说，强推。
一个时辰，推平了。
代价是折了两人、伤了七个，抬回营地的伤员里，有三个是被岩甲蜥尾刺扫中的，伤口发黑，肿得老高。
消息是周铭打探回来的，说得绘声绘色。
"打是真好看。三十六人结阵，两翼包抄，盾墙顶正面，后排符火齐发，半个时辰就凿穿了蜥群，围观的天刀门弟子巴掌都拍红了。"
"坏就坏在有人抢功。"周铭撇撇嘴，"他们领队座下的大弟子穆铮，非要赶在盾墙合拢之前单骑凿阵，抢个头功，结果被一头壮年岩甲蜥扫中左肩，整个人从蜥背上滚出去十几丈。
副领队把他从蜥堆里拖出来的，左肩到肋下青了半条。"
"更要命的是——岩甲蜥的刺带煞毒，寻常活血丹压不住，得配解毒丹。他们进园子的时候丹药带得足，偏偏没带几瓶解毒的，嫌占地方。"
王铁听得直咂舌："三千人的大宗门，出门不带解毒丹？"
"不是不带。"沈玄往炉子里添炭，头也不抬，"是他们的丹，从来只管战功，不管活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铭却听出了点味道，赶紧翻出桑皮纸，把这条记在了页眉。
第三日上午，沈玄搬了把小马扎，坐在丹房门口"晒太阳"。
丹房的位置极好，正对着玄阳宗营地与灵脉区之间的必经山道。两拨人换岗、送药、押送伤员，都得从这条道上过。
沈玄眯着眼，像所有晒太阳的闲人一样，目光散漫地扫过山道。
扫过的每一眼，都是一笔账。
第一眼，落在巡逻队尾上两个掉队的玄阳宗弟子身上。两人走得慢，其中一个右臂缠着布条，布条边缘渗出的颜色不对——不是红，是青黑。
隔着百丈，解析无声铺开。
【解析目标：玄阳宗弟子（右臂创伤）】
【伤情：岩甲蜥尾刺擦伤，煞毒入体三成，未清】
【用药记录：体内丹药残余——下品活血丹两枚，药力已尽；无解毒丹药反应】
【状态：带伤当值，强行运功压毒，伤势正在恶化。】
沈玄目光挪开，落向第二眼——换岗的两名玄阳宗弟子在山道中段交接，交接时头凑得很近，其中一个的手在储物袋外捏了捏，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剩多少。
第三眼，是押送伤员的板车。车上盖着草席，席子底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半炷香后，周铭一溜烟跑回来，一脸的不可思议："沈师兄，您坐这儿晒了半天太阳，晒出什么了？"
"晒出个底牌。"沈玄把马扎往屋里一收，"进去说。"
丹房里，他给周铭倒了碗凉茶："木灵宗那边，还有你自己的耳朵，这两天玄阳宗营地里，丹药是怎么发的？"
周铭咽了口茶："这个我熟，他们营里昨晚吵起来了——疗伤丹限量，一人一天一枚，伤重的排队领，队伍排到帐篷外头。有个领队的堂兄弟伤得重，想多领一枚，被管丹药的执事当场怼了回去，说'宗规如此'。吵到半夜，惊动了副领队才压下去。"
"解毒丹呢？"
"更紧。"周铭比了个手势，"全营拢共就剩两瓶半，锁在领队帐子里，普通弟子伤了，宁可扛着也不给开锁。木灵宗的孟青禾昨天送灵材时还提了一嘴——玄阳宗营地就在他们隔壁，半夜排长队领丹，他们还当是发饷。今早再看，玄阳宗的巡逻队生生少了一队。"
"少了？"
"都躺着呢。"
王铁眼珠子都直了："玄阳宗？那个出门三成是练气九层、嚣张得没边的玄阳宗？"
"就是那个玄阳宗。"沈玄缓缓道，"他们的强，是修为堆出来的强。修为是天生的，丹药是买来的——天生的东西不会缩水，买来的东西，会断。"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点。
"第一点，重武轻丹。战功宗门，丹道薄弱，补给靠外购，人手一份的活血丹管够，可煞毒一入体，全成了摆设。"
"第二点，强攻折损。立威立得太急，灵脉区一仗，两人折了，七人带伤。照这个打法，中层入口上再硬闯一回，折损还要翻。"
"第三点——"沈玄停了一瞬，"秘境里没有丹铺。"
周铭眼珠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外头买不进来，里头买不出去，他们那点解毒丹，用一枚少一枚——七日之期，他们撑不到最后。"
"所以他们的领队现在有两件事要愁。"沈玄道，"一愁灵脉的产量够不够抵这次的折损，二愁伤员的煞毒再拖下去，回宗门怎么交代。"
王铁不解："他们那么横，怎么不直接去抢？木灵宗营里不是有丹吗？"
"抢？"沈玄摇头，"玄阳宗立的旗号是区域秩序、先到先得。今天当众抢一瓶丹药，明天四宗就要想——连盟友的货都抢，轮到我们是什么下场？旗号一倒，四家联手制他，玄阳宗再强，也不敢把所有人逼成一家。"
"换呢？拿什么换？"
"灵石，木灵宗不缺；矿料，人家用不上。"沈玄道，"他们有的，别人看不上；别人有的，他们拉不下脸去求。所以只剩一条路——熬。熬到煞毒恶化，熬到领队的算盘打明白：这一仗再打下去，不补丹药，就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熬明白了，他们就会发现，整座遗迹里，能把废丹烂药变成救命丹的地方，只有一间。"
"那咱们现在卖不卖？"王铁掰着指头，"解毒丹一瓶一百二十灵石，在这儿有价无市，真要卖，翻十倍都有人抢！"
"不卖。"沈玄道，"今天卖，叫雪中送炭，人家记你一分好，还要嫌你狮子大开口；等他自己扛不住找上门，那叫还债——一个子儿少不了，还得倒欠一份情。"
"更何况，炼解毒丹的几味主药，咱们手里还缺两味。与其急着变现半瓶水，不如让棋子烂在手里。"
"棋子烂在手里？"
"棋子最值钱的时刻，"沈玄呷了口茶，"就是别人以为你下不出来的那一刻。"
王铁挠着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首席，你这张马扎一坐，人家三十个练气九层，就被你坐穿了？"
"不是我坐穿的。"沈玄把茶碗放下，"是他们自己的丹炉，坐穿了他们自己。"
傍晚，沈玄正在丹房里给第二座中丹炉清膛，周铭忽然从外面撞了进来，脸色发白。
"沈师兄，中层那边……出事了！"
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声从遗迹深处传来，撕破了暮色。
一声。
又一声。
紧接着，惨叫声连成了片，中间夹着某种密集的、细碎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条腿，在岩石上同时爬动。
四野的营地里，人影纷纷立起。
天刀门的人握紧了刀，木灵宗的人抱紧了灵植篓，玄阳宗的两尊"门神"对视一眼，第一次露出了迟疑。
沈玄放下手中的錾子，走到丹房门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暮色里，中层入口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群结队地涌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