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
从中层入口阴影里涌出来的,是一团团巴掌大的黑影——八足,无目,背甲幽绿,成百上千,顺着山石漫过来,像一泼泼流动的墨。
"噬灵蛛!"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四野瞬间炸开。离得近的弟子连滚带爬往回撤,火折子、照明符一股脑往天上打,光芒大作,人影乱成一团。
天刀门的领队第一个按上刀柄,可看清那漫山遍野的黑潮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终究没有拔。
玄阳宗的副领队带人赶到入口,目光扫过黑暗,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十个练气九层的高手列在身后,竟没有一个人,敢越过他脚前画的线。
只有遭袭的那个方向,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是木灵宗的人。"有人看清了旗号。
木灵宗一队采药的弟子,趁着暮色在靠近中层的崖壁上寻灵植,一头撞进了蛛群的巢区边缘。跑出来两个,落后的一头栽进石缝,被黑潮般的蛛群卷了进去。
"救人啊……救救我师弟……"
被围在乱石堆里的木灵宗弟子还在嘶喊,声音抖得不成调。
四野围观的修士,没一个动的。
不是心冷,是不敢。噬灵蛛这东西,典籍里写得明白:善于隐匿,喜食精血,神识探过去,只换来一片模糊的白雾——它们的信息素能遮蔽神识,你连蛛群在哪都摸不准,谈何救人?
更可怕的是,它们循血腥气与灵力波动索敌。谁带着伤靠近,谁运功催动灵力,谁就是它们的下一顿。
木灵宗营地方向,一队绿袍弟子提着火把狂奔而来,被为首的女修死死拦住:"都站住,进去就是一起死。"
那女修是木灵宗领队,面相温和,此刻脸色白得像纸。
石缝里,喊声已经弱成了气音。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高,不壮,青渊宗的服色,袖口还沾着炉灰。
"沈玄?"木灵宗领队认出他,一怔,"你要做什么?"
"救个人。"沈玄把两只竹篓交给身后目瞪口呆的王铁,只揣了几样东西,"借个火。"
"你不要命了!"女修一把没拉住,"那里面的东西……"
"我比在座各位都清楚它们怎么杀人。"沈玄脚步没停,"所以我知道,怎么不被它们杀。"
出发前,他只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我进去后一炷香,没出来,就把第二张烟雾符扔进乱石堆,然后所有人退回火线之内——别进来找我。"
"第二,火把全部背对石缝,光圈只留一条缝。蛛群惧直射的火光,那条光缝,就是我的路标。"
"第三,王师兄,你守在烟雾外缘。我若喊撤,拖也得把我拖回来,别讲情面。"
王铁重重点头。周铭听得手一软,火折差点掉在地上。
黑暗里,周铭抖着手给他点燃一支火折,声音发飘:"沈师兄,迷踪符就一张,效果还折了三成……"
"够用。"沈玄接过火折,反手一挥,先把一张烟雾符拍在自己脚边。
浓烟轰然炸开,顺着晚风往乱石堆方向卷。
烟雾里,他把迷踪符拍在胸口,随即做了一件让所有围观者头皮发麻的事——
他把自己的灵力,压到了几乎为零。
不运功,不催劲,呼吸放缓到蚊子哼的程度,整个人像一截会走路的枯木,一步一步,踏进了黑潮的边缘。
识海中,解析飞速流转。
【解析目标:噬灵蛛群】
【索敌方式:血腥气(主)、灵力波动(次);对静止且无灵力波动的目标,索敌效率下降九成】
【活动规律:闻烟则聚,惧火光直射;信息素遮蔽神识,但遮不住气味】
【当前状态:主群被烟雾与血腥气吸引,正从乱石堆向西侧转移,东侧空出一线通道。】
九成。
赌的就是这九成。
沈玄贴着东侧石壁,一步接着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解析出的空白里。一只噬灵蛛从他脚背上爬过去,八条细足踩着皮肉,冰凉——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石缝里,两个木灵宗弟子倒在血泊中,一个是丹房门口见过的年轻弟子,另一个是孟青禾——他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吓人,看见来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玄蹲下,反手撕开两片伤药按死创口,压住血腥气外泄,又将仅剩的驱毒散倒了一半进孟青禾口中,附在他耳边用气声道:
"别运功,别出声,跟着我的影子。"
烟雾正在散。西边的蛛群嗅到了新的血味,开始回卷。
沈玄架起一人,拖着一个,把最后一丝灵力也压进迷踪符里,沿原路,一步一空白地往回挪。孟青禾疼得闷哼出声,他反手捂住那人的嘴,只吐出两个字:"忍着。"
一只噬灵蛛在身后三尺处停住,无目的的头颅转向这边,幽绿背甲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沈玄停了。
不动,不喘。
三息。五息。十息。
蛛群掠过他的脚边,追着烟雾里的假血腥气,涌向了别处。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忘了呼吸。
玄阳宗副领队站在阵前,握着符牌的手,慢慢收紧了。
当沈玄拖着两个血人跨出黑潮边缘时,木灵宗的救援队一拥而上。
"清创,止血,毒已经压了一半,剩下一半回去用灵泉冲洗。"沈玄把人交出去,扯下胸口的迷踪符——符纸已经灰了大半,"这符撑不了多久,别谢我,谢得快点走。"
"恩公……"木灵宗领队快步上前,声音都在颤。
"顺路。"沈玄摆摆手,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没入火光外的黑暗里。
回到丹房,王铁手还在抖:"首席,你刚才……一只蛛爬你脚背上,你眼都不眨?"
"眨了。"沈玄坐回炉前,重新拿起錾子,"它没看见。"
周铭腿一软,坐在地上,半天说出一句:"沈师兄,下回这种活儿……能不能别雇我,我加钱都不干。"
沈玄没接话。
他望着中层入口的方向,目光慢慢沉下去。
刚才在烟雾里,他看清了一件事——那片蛛群,不是出来捕猎的。
捕猎的蛛群悄无声息。今晚的蛛群,是逃出来的。巢穴被什么东西搅了,成百上千只,丢下熟透的猎物不要命地往外涌。
中层深处,有东西醒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谁也没告诉,只低头继续錾那半截炉壁。
火光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一枚落定的棋子。
而三丈外,木灵宗领队站在火光边缘,望着丹房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身边弟子小声问:"师姐,明天……还按原价给青渊宗供货吗?"
"原价?"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从明天起,我们采的灵植,分三成,给青渊宗那位沈首席送去——按他的价,不许还。"
弟子愕然:"为什么?"
"今晚全遗迹的聪明人,都算出了救人必死。"她望着那团火光,缓缓道,"只有他,算出了怎么活。"
"这样的人,要么早些结交,要么……"
"千万,千万别成为他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