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径关前, 尸骸遍野。
折断的旌旗泡在血泥里,旗面早已看不出颜色。
城墙下堆满碎裂的盾牌、断枪和烧焦的云梯,偶尔还能听见伤兵压不住的呻吟。
两军厮杀十余日,彼此仇恨日益剧增,此刻就连尸首都不让对方收敛,关内洒下些火油,随后城下尸骸便燃起熊熊大火。
关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王致世放出的流言,已经传遍各营。
有人说汾水偏师全军投敌,谢临川带着一万多人投了齐欢,粮道不稳,冀州即将糜烂;也有人说陈武准备弃关,要拿七万地方兵断后,保着京营独自撤退。
流言越传越真。
白日里,一座偏营险些营啸。
陈武亲自调来刀斧手,连砍上百颗人头,才把即将冲出营门的溃兵压回去。
可人头能压住营门,压不住人心。
黄昏时分,侧面山头的营垒还是丢了。
叛军的旗帜已经插上山顶。
火光映在云径关城墙上,将垛口间那些守军的脸照得惨白。
无论关内关外,所有人都明白,破城只是时间问题,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座雄关彻底撑不住的那一刻。
子时,阴云遮住月亮。
战场上方,一道身影踏着青色飞梭,无声停在尸山上空。
徐阶低头看了一会儿。
心念一动一道红光从储物袋中飞出,在手中化作一个血色葫芦,另一只手掐动法诀。
葫芦口随即亮起暗红色的光。
战场各处,灰白色的魂雾从尸体上升起。
有些魂雾还残留着人形,双手胡乱抓动,嘴巴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只挣扎了几下,便被葫芦吸了进去。
徐阶轻摇葫芦,里边传出叮当声音,原先的数万魂魄早已化作几颗珠子。
可与打开黑山那扇门所需的数目相比,仍差得太远。
徐阶看向云径关。
关内还有十余万大军,关外也有十余万叛军。
只要双方继续厮杀,这里每天都能死上数千人。
“还不够。”
徐阶晃了晃血葫芦,听着里面渐渐消失的哭嚎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再死些才好。”
他收起葫芦,脚下飞梭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阶走后不久,一道飞剑紧随其后出现在战场半空,神识扫过下方,顿时脸色铁青,目光扫向四周除了凡人哪有半点魔修踪迹。
……
汾水南岸,谢临川所在东营后方十里。
五千人伏在山林中,黑色甲胄与黑夜融为一体
有人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却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五千人藏在树影和乱石之间,连咳嗽都得把脸埋进臂弯里。
赵强半跪在一棵老树后,右手始终按着刀柄。
树冠上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周鹤鸣从高处落下,蹲在赵强身侧。
“齐欢的斥候刚过去。”
他说话时压着嗓子。
“离这里不到两里,他们只查了营地附近,没有往林子深处搜。”
赵强仍盯着前方。
“发现我们没有?”
“没有。”
“那就等。”
周鹤鸣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没有再问。
谢临川的军令很清楚。
东营不乱,他们便不能动。
别说齐欢的斥候只是从附近经过,哪怕西营已经打起来,只要东营方向没有发出约定好的军令,他们也得继续伏在这里。
五千人从问道山昼伏夜出,赶了数百里山路,不是为了替李治挡第一轮冲锋。
他们要封的是旧盐道。
只要齐欢带兵越过东营,这五千人就会从后面截断退路。
旧盐道外,七千余名尚能作战的镇北军散在道路两侧。
有人靠着树干睡觉,有人抱着兵器缩成一团。
不能生火,更多士卒还穿着半湿的衣裳,嘴唇冻得发青。
两夜未眠,再加上急行军上百里山路,哪怕是跟随齐欢多年的老卒,此刻也难掩疲态。
齐欢坐在一棵枯树下,吃完最后一块干粮。
干粮被河水泡过,又硬又酸。
他嚼了几下,还是强行咽进腹中。
附近的士卒看见这一幕,没人开口抱怨。
齐欢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
副将李岩弓着身子,从盐道另一头摸了过来。
“大帅,营寨探清了。”
“说。”
“李治兵马守上游西营,谢临川的人在守下游东营,两座营寨互为犄角,壕沟都挖宽了,古盐道出口也摆满拒马。”
李岩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两座营寨的位置。
“篝火不歇,一直在加固营寨,防止王将军渡河,不过也有可能在防着咱们了。”
齐欢拍掉掌心的碎屑。
“不是没有可能,这两人都不是好相与之辈,附近可有伏兵?”
“回大帅,上游弟兄们早就探过了,没有伏兵,下游怕惊动谢临川,只探了十里范围,也未曾发现伏兵痕迹。"
齐欢这才点点头
“王虎那边呢?”
“传令兵已经送过去了。”
李岩指向汾水方向。
“三更一到,王虎会在北岸擂鼓强渡,李治若分兵守河,咱们便从盐道突营;他若不分兵,王虎的人就能直接冲上南岸。”
齐欢伸手拔出斩马刀。
刀刃上满是细密缺口,刀柄的旧布已经被河水泡烂,换成了他刚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三更……”
齐欢用拇指蹭过刀刃。
这个时辰,他记得太清楚。
当年北朔关外,谢临川提出三更夺命之计,他与谢临川带着一百人钻进辽军大营,替四万援军撕开了一条活路。
那一夜,他们站在同一边。
今夜,却轮到他带人来破谢临川的局。
李岩看了看周围疲惫的士卒,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大帅,谢临川在东营,我们先打西营,他会不会见势不妙跑了?”
“他不会退。”
齐欢将斩马刀撑在地上,站起身。
“如果他退了,便杀向黑山!不过他肯定不会退,退了他就不是谢临川。”
“大帅,若是不退,需得防备谢临川的神甲卫。”
齐欢看了李岩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谢临川的兵马不过是占了精甲之利,也配称作神甲卫?”
李岩讪讪点点头,神甲卫是大帅数万人中选出来以一当十的猛士,谢临川的兵顶多比郡县兵强上一些。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夜攻营,神甲卫负责第一波破营,随后压阵静待谢临川即可。”
“诺!末将亲自带人破营。”
齐欢拍了拍李岩肩膀
“传令下去。”
“让弟兄们再歇一个时辰,三更一到,先踏平西营,再拿谢临川。”
李岩抱拳领命,转身钻进林中。
军令沿着旧盐道悄悄传开。
原本靠着树干休息的士卒纷纷检查兵器。
有人重新裹紧伤口,有人把仅剩的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身边的袍泽。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三更。
齐欢随后来到将士们身边,用自己独有的豪爽魅力给将士们打气,随着他一圈走下来,将士们士气明显回升了不少。
……
东营,中军大帐。
帐帘被人掀开。
王大、李二猴、张天恒依次走了进来。
王大身上的黑甲没有完全扣死,走进帐后才用力收紧腰带。
“老爷,三千副精甲全穿上了。”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兴奋却藏不住。
这些甲用灵矿粉末锻造而成,寻常刀枪只能在甲片上留下浅痕。
三千老卒穿上精甲,只要阵形不乱,齐欢手下再精锐也很难从正面凿穿。
谢临川点了点头。
“各营可有异动?”
李二猴接过话。
“没有,西营一直在加固寨墙,李治把两千百老卒全摆到了中门,北岸王虎的人还在砍树扎筏,鼓声一直没停。”
谢临川端起冷茶,目光依次落在三人脸上。
“齐欢今夜一定会来。”
王大握紧腰间长刀。
李二猴没有说话,只是向帐门外退了半步,习惯性地站到了灯光照不到的位置。
张天恒仍挺直腰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谢临川继续说道:“有件事,你们必须记住。”
“齐欢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是修仙者,若是见到他不要硬拼,交给我和玉灵解决。”
玉灵适时从他手腕衣袖里钻了出来,爬到他肩头扬起头颅。
王大与李二猴点头答应,他们自然清楚凡人与修仙者之间的差距,最重要的是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唯独张天恒抬起眼睛。
“修士又如何?”
他双腕缠着布带,虎口处的老茧压在刀柄上。
“我已入先天,真气浑然一体,十步之内,他施法未必有我的刀快。”
谢临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张天恒这些年只求武道。
一流不够,便求先天;进了先天,又想亲眼看看修士究竟比凡人强在哪里。
齐欢就在营外。
若不是提前压住,张天恒真敢提刀冲进敌军之中,拿自己的命去试仙法。
“天恒,你见过周鹤鸣。”
张天恒点头。
“见过。”
“周鹤鸣比你更早迈入先天。”
谢临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可他每次站到我面前,为什么不敢抬头?”
张天恒眉头收紧。
周鹤鸣并不是胆小之人,相反心狠手辣,胆小那一面只出现在家主面前。
可这样的人,在谢临川面前始终守着规矩,从不敢有半点逾越。
原因只有一个。
那便是先天武者与修仙者之间依旧是鸿沟,但他依旧不相信,不过碍于家主面子。
他低头抱拳。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