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刚初中毕业的陈拥军,跟街面上所有年龄相仿的人一样,成了无业游民。
整天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叼着烟卷吹着口哨,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他本身就想这样一直混下去算了,反正家里也不缺钱。
可终究没躲过陈老爷子的鞭策,硬塞进了新市一家汽修厂的车间里。
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实在是屁股扛不住了。
陈老爷子是厂里的老技工,一手汽修本事在全市闻名。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磨破了嘴,托了不少关系,才把陈拥军塞进车间当学徒。
“每个月能领13块钱,比你在街上野着疯跑,强多了。”
陈老爷子边拧螺丝边教育他,手上沾着的油污蹭在工装裤上,“这双手不会骗你,只要肯用功,往后就不愁没有饭吃。”
陈拥军在街上疯野惯了,哪里坐得住?
就连之前上学的时候,也是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如今整天坐班,他就盯着墙上的时钟盼着下班。
可陈老爷子看得紧,所有工序全是手把手地教,错一丁点儿就免不了一顿胖揍。
在老爷子的不停鞭策下,他也渐渐上了手。
等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摸到钱的那一刻,瞬间就有了兴趣。
人大概都是这样,只要能靠双手挣到钱,就会莫名生出一种成就感。
1975年秋天,陈拥军在厂里已经干了一年半,再熬上半年就能转正了。
可近来车间突然换了个新主任,陈拥军打眼一看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他自己以前也算不上安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新来的主任总借着巡查的由头,对学徒工里的几个小姑娘动手动脚,没人敢吭声。
就连陈老爷子看见了,也最多是制止两句,没瞧见的时候,也就没人管了,那些小姑娘更是敢怒不敢言。
那个年代,后来的流氓罪还尚未颁布施行,这种事可大可小,但这种丑事一旦闹大,受伤害的姑娘先要被人嚼舌根,名声就全毁了,大多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
那天陈拥军正蹲在地上给卡车换轮胎,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女生的哭啼声。抬头就看见新主任正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往工具间拖。
陈拥军瞬间脑袋一热,将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工具间的铁门上,“咣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新主任一跳,他转头就看见两眼通红的陈拥军,顿时骂骂咧咧道:“干什么?你疯了?”
“放开她!”陈拥军瞪着他,厉声道,“我最看不上你这号人。再不放开她,下次扳手可就不止砸在门上了。”
“小屁孩敢管我?”新主任梗着脖子吼道。
陈拥军没怂,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你可以试试看。”说着,他弯腰从地上又捡起一把扳手攥在手里。
新主任见状心里打了怵,嘴上却还硬撑道:“好,算你狠。”说着,他松开了拽着姑娘的手,一边准备撤,一边放着狠话,“你等着,不光是你,连你爸明天都得给我滚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陈拥军一肚子的怒火。
他丢掉手中的扳手,几步冲上前,一拳就砸在了新主任脸上。
以前在街上闲逛时可没少打闲架,这两年在厂里修汽车又练出一把子力气,他下手又快又狠。
新主任被打得踉跄倒地,陈拥军却没停手,拳头一下下砸下去,直到被闻声赶来的其他工友看见,才硬生生把他拉开。
事情闹大了。陈老爷子带着陈拥军去给新主任赔礼道歉,又跑去找了厂里的各种领导,送礼、说好话,把老脸都丢尽了。
可新主任始终不肯不松口,厂里最终还是下了开除通知。
陈拥军收拾东西走出厂门时,陈老爷子没有骂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做错什么。我之前跟你说过,有手有脚,只要肯用功,去哪都不愁没有饭吃。”
那年代已经和陈老爷子年轻时不一样了。
在一个厂里被开除,其他厂基本也就没了机会,那会儿的工厂岗位金贵的很,实打实的铁饭碗,多少人抢破头盯着。
很多时候不看能力看关系,宁愿把岗位留给自家的狗,也不会送给一个外人。
陈拥军便又回到了在街上闲逛的日子。
可在厂里待了一年半,再混日子总觉得变了味。
看着街上那些跟从前的自己一样晃荡的混子,他反倒越看越不顺眼。
这年冬天,街面上贴满了征兵告示,都是印着“保家卫国”的红纸。
陈拥军晃悠了大半年,心里早就厌烦了这种日子,实在不愿再这么混下去。
他在告示栏前站了很久很久,盯着那些红纸看了又看,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转身就往武装部跑去。
报名、体检、政审,一路都顺顺利利。
穿上军装的那一刻,陈老爷子特地来送他,往他包里塞了双新布鞋,没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车开动时,陈拥军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头一回坐火车,脑子里空荡荡的,按理说该想点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刚离开家就有点想家了。
1975年的尾巴,绿皮火车上挤满了人,都是要去入伍的新兵。
陈拥军对面,正坐着个黑瘦的乡下小子,话格外多,一路上对着陈拥军问东问西。
“俺也是新市来的,俺叫孙小黑,你叫啥?”孙小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陈拥军本不想搭理他,以前在街上,碰到这种傻小子,他一天能打八遍。
可他越不搭话,孙小黑的话就越多,叽叽喳喳没个完。
到了饭点,孙小黑从包里掏出个黑窝窝头,见陈拥军没拿吃的出来,干脆掰了半个递过来:“给你吃。”又露出那排白牙。
陈拥军没接。他在家平常吃的都是白面,哪瞧得上这个。
“别客气呀。”孙小黑以为他不好意思,还在劝。
陈拥军懒得理他,直接从包里拿出两个大白包子,上车前他妈特地给包的。
孙小黑瞅着那包子,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往肚里咽口水。
陈拥军看他那样,忍不住轻笑两声,递过去一个:“拿着。”
孙小黑吓得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俺吃窝窝头就行。”他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陈拥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把包子塞到他怀里。
“谢、谢谢啊!”孙小黑把包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有点泛红。
至于吗?长的黑不溜秋,跟个小娘们儿一样,陈拥军心里很是不理解。
就这么咣当咣当地晃了好几天,绿皮火车终于驶入了广省地界。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染上了一层鲜亮的绿色。
孙小黑扒着窗户,指着外头直乐:“你看,这南方的树长得就是比咱北方快哈?咱那儿还光秃秃呢,这都成片了!”
陈拥军瞥了一眼,没搭话,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晃眼的绿色。
两人被分到陆军某部步兵连,刚进营房,陈拥军就觉得空气闷的厉害,可明明抬头能看见天上的蓝天白云,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