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时,部队的伙食实在让他提不起劲。
白面馒头只啃个皮,剩下的随手丢给孙小黑,玉米糊糊更是碰都不碰。
班长天天指着他骂“娇生惯养的货”,他全当耳旁风。但他五大三粗,老兵们虽看不顺眼,却没人敢真找他麻烦。
孙小黑就不同了,黑瘦矮小,性子又软。
总有人见他好欺负,吃饭时从他碗里掰走半个馒头,他也只会默不作声。
“谢了啊。”每次接馒头,孙小黑都咧着嘴傻笑,露出两排白牙。
陈拥军瞥他一眼:“谢我有屁用?别人抢你馒头就看着?活该吃不饱。”
孙小黑还是傻乐,不说话。
直到第二天开饭,又有人伸手要掰他馒头,孙小黑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馒头捏的稀碎。
那老兵愣了愣,没吭声,悻悻的走了。
当天晚上,那老兵带着两个同乡堵在宿舍门口,一伸手就拽住孙小黑的胳膊:“出来,练练!”
孙小黑吓得脸色发红,腿肚子直打颤。陈拥军从床上弹起来,挡在孙小黑身前,平淡道:“我来陪你练吧。”
领头的老兵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一声,扭头就往外走。
陈拥军紧随其后出了门。孙小黑急得想跟过去,却被那两个同乡死死拽住胳膊。
没多大一会儿,陈拥军和那老兵一前一后回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陈拥军没打赢,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还多了个红印子。
领头的老兵看了孙小黑一眼,没再吭声,挥挥手带着同乡走了。
陈拥军揉了揉胳膊,冲还愣在原地的孙小黑吼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
孙小黑嘴唇动了半天,挤出句:“谢、谢谢……”
“谢屁谢。”陈拥军抬脚想踹在他的屁股,可腿疼的没抬起来,吸了口凉气,又骂道:“快滚去睡觉。”
从这之后,再没人敢动孙小黑的馒头。
其实有些事就是这样,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敢站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第二天早操,晨跑的队伍刚开拔没多久,陈拥军和孙小黑就被甩在了最后。
陈拥军是腿疼没好利索,每跑一步都带着疼,孙小黑是真跑不快,呼哧带喘地拖着后腿。
班长跑过来,抬脚就给了他们各一脚:“废物!跟上!”
陈拥军本就一肚子火气,这一脚直接让他红了眼。转头吼道:“你凭啥打人?”
“凭我是你班长!”班长瞪着他,“就凭你是我的兵!”
“我们是你的兵吗?”陈拥军梗着脖子怼回去,“昨天晚上你的兵被人堵在门口,咋不见你管?现在踢起你的兵倒挺能耐?”
队伍彻底停了。班长的脸色通红,拳头紧了又松,最后没再说什么,只闷声说了句“全体带回”,转身就往营房走。
回到宿舍,陈拥军往床上一躺,心里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班长推门进来,将一瓶红花油丢在床头。
班长出去后,孙小黑才小声说道:“班长刚才问你……疼得厉害不。”
陈拥军没动那红花油,就那么在宿舍歇着。
一天,两天,三天。
他等着被处分,等着被开除,可连个来问话的人都没有。
腿倒是在第四天彻底好了,他自己都觉得纳闷。
刚穿好鞋,班长就堵在了门口:“腿好了?”
“嗯。”
“歇了三天,一天五公里,欠十五公里。”班长面无表情道,“加上今天的早操,一共二十公里,有没有怨言?”
陈拥军扯了扯嘴角:“没有。”
“没吃饭?”班长扬了扬了扬下巴:“大声点!”
“没有!”陈拥军扯着嗓子喊.....可.确实是没有吃饭。
二十公里的路,他才发现是这么的长。
腿早就过了酸痛的时期,已经渐渐没了知觉,只剩下机械的摆动,全身都像是在燃烧,耳朵里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太阳爬到头顶时,他终于挪回营区,浑身的汗把衣服浸得能拧出水。
还没等他喘匀气,班长的声音又砸过来:“去泥地里等着。”
午饭是掺了沙子的糙米饭,被班长扔在营房后墙的泥地上。
陈拥军刚跑完二十公里,前几天在宿舍也没正经吃饭,胃早就空得难受。
他没犹豫,直接蹲在泥地里,抓起碗就往嘴里扒,沙子硌得牙床生疼,所以他只能嚼都不嚼,硬生生往下咽。
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也刮干净。
班长就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陈拥军把空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把嘴,就直接躺在泥地里睡了过去。
从那天起,陈拥军像换了个人。
食堂的玉米糊糊,他端起来就喝,直喝到碗底见白,还要拿舌头舔上一遍。
之前看不上的黑面窝头也是不挑不拣,直接拿着就啃。
再也没人见他抱怨过伙食,也没人见他把馒头剥了皮扔给孙小黑。
三个月的新兵期很快过去,晨跑的距离从5公里加到了10公里,而他却能次次冲到第一。
连队的演武场也成了陈拥军的地盘。
没人愿意跟他打,打过打不过先不说,主要跟他打完,必得在床上躺几天。
年底比武,他拿了连队冠军。
很快,两年服役期满,同批不少战友打点行装准备退伍返乡。
陈拥军与孙小黑军事素质过硬,是连队里的骨干,连队找到二人谈话,经过团里的批准,给两人办理了超期服役。
孙小黑也已经不是以前的孙小黑,从刚入伍时的黑瘦矮小,蜕变成了结实硬朗的“黑钢炮”。
1978年夏天,21岁的陈拥军,也当上了班长。
同时志愿兵制度也开始推行,连队动员骨干申报改选志愿兵。
他和孙小黑一起拿着申请表去找了指导员。
那会儿的留队不像后来有复杂的考核体系,但也得过三关:班长的推荐、支部的讨论、连长的拍板。
两人还没有等来上级的正式批复,连队却突然紧急集合,刚列队就接到了开赴边境一线驻守的防务命令。
卡车在盘山路上颠簸前进着,车斗里的人跟着晃晃悠悠,迷彩服被汗水浸出一道道白印。
孙小黑扒着车窗沿,望着外面密得透不过气的热带雨林,树叶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他凑到陈拥军身边小声问:“陈哥,你说这回去是要打仗了不?”
陈拥军正低头擦着腰里的枪,枪身被他摸得发亮。
听见问话,他抬头一笑:“领袖怎么说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