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林秀芬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男人。
张大勇睡着了，呼吸声很重。这些年他跑车辛苦，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今天例外，兴许是累了，呼噜声倒是轻了不少。
她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会计工作室，三万块钱一年，李阿姨说的那句“退路”。她想创业，想自己当老板，可又怕。怕做不起来，怕赔钱，怕被人笑话。下午在工作室里摸桌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木头纹路上摩挲了很久，那种触感让她想起二十年前在深圳火车站广场上，第一次摸到那些高楼玻璃幕墙的感觉——冰凉的，光滑的，遥不可及的。
“大勇。”她轻轻推了推丈夫，“你睡了吗？”
张大勇哼了一声，睁开眼，声音含糊：“咋了？”
“没啥。”她犹豫了一下，“就是……你白天说的那事。”
“啥事？”他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些，看着天花板，“哦，创业那事儿呗。你咋想的？”
林秀芬没立刻回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窗外的光带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像是风吹的。
“我……不知道。”她说，“李姨带我去看了，那工作室真不错，地方不大，但啥都有。”
“那就去呗。”张大勇说得轻巧。
“哪有那么容易。”林秀芬叹了口气，“三万块钱一年呢。万一做不起来……”
“做不起来咋了？”张大勇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大不了回来，我跑车还能饿死你？”
她没接话。黑暗中，她能看见丈夫轮廓模糊的脸。这个男人，她跟了他二十年，年轻时也吵过架，动过手，后来日子慢慢过平了，他跑车，她在家，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只是她这两年才开始折腾，又是考证又是上班又是想创业的，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指定别扭过。
“秀芬，”张大勇突然开口，声音低了点，“我知道你不安于现状。”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丈夫会说这些。
“其实这两年我想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是我不对，把你困在家里。”
林秀芬愣住了。结婚二十年丈夫从没说过这种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那时候想出去打工，我想都没想就反对。”张大勇继续说，“我觉得女人家就该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别的想都别想。后来你真没去，我还觉得自己赢了。其实……其实我错了。”
她听着丈夫的话，眼眶有点发热。这些年吵过闹过，但关键时刻他还是站在自己这边。
“大勇……”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想去就去吧。”他说得很认真，“大不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晓东也大了，不用我们操那么多心。再说了，你现在有手艺有证书，怕啥？”
林秀芬翻了个身，面对着丈夫。黑暗中，她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着窗外的光。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抖。
“谢啥。”张大勇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你是俺老婆，俺不帮你谁帮你。”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光带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像是风吹的，又像是眼睛花了。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芬突然开口：“那等晓东上大学了，我们一起去深圳吧。”
“深圳？”张大勇愣了一下，“你去那儿干啥？”
“我年轻时候就想去看看，”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一直没去成。你陪我去看看，行吗？”
张大勇没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眨眼睛，犹豫的样子。
“行。”他点了点头，“等晓东通知书下来了，我们全家一起去深圳。”
林秀芬笑了。这些年，她一直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像一颗种子埋在水泥缝里，以为再也长不出来了，没想到今天终于有人说“行”。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张大勇打了个哈欠，翻身回去，“睡吧，明儿还跑车呢。”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窗外的光还在，但没那么刺眼了。明天会是个好天，她想。
深圳，那个她二十年前就该去的地方，终于不再是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