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门只开一掌宽。
可门后一股极老的油铁气已经先涌出来，把整座吊台都压得安静了几分。
顾载山本能想先挡在前头，却被祁问尺一把按住。
“他说进来两个。”
“谁？”
门后那道老冷声音直接答了。
“带路的，和会听错路的。”
这话一出，几人眼神都落在燕沉舟和候七身上。
带路的，自然是刚才在黑喉、三索、半槽间一路改拍过来的燕沉舟；而“会听错路的”这句，若换旁人未必明白，可候七一路胸前假缺最容易被旧路拿去补空，也最能分辨什么叫“顺手就错”，恰合这一口。
候七苦笑一声。
“我倒成了好处。”
燕沉舟先把顾载山和温九珠看了一眼。
顾载山骂道：“看个屁，进。”
温九珠则只说了一句：
“门里若问整话，别答。”
燕沉舟点头，和候七一前一后，侧身进门。
黑门一合，吊台外头的风、梁、旁铃、顾载山那股压着火的呼吸，仿佛都被一层极厚极旧的棉布隔在了外面。里面地方不大，像一只掏在山腹里的吊肚子。四壁全是发暗的老木和铁箍，顶上吊着七八根粗细不同的听管，管口分朝不同方向，正在把外头各路风响一点点送进来。
屋中没有灯，只在最里侧有一盏极小的青火，火下坐着个人。
那是个很老的婆子。
干，瘦，背脊却仍直。左耳整只不见，接着一截细铜听管，一路没入发下。右眼浑白，左眼却黑得发亮，像常年不看人，只看风里过来的影。
她膝上横着一把没有锋的旧小锤，锤头被磨得圆亮。
候七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人不靠守门看脸。
她听梁，也养梁。
“梁听婆。”候七低低叫出一声。
老婆子抬眼看他，没认，也没否。
“还记得我的号，说明你不是白前岭门里那种只会拿册压人的东西。”
她的声不高，发干，像每个字都先在喉里被听过一遍才放出来。
燕沉舟没接号，只先拱了一下手。
“多谢开门。”
梁听婆冷淡道：
“我开的不是门。”
“是看这座吊台还值不值得继续听。”
她这句话说完，黑亮的那只眼便落在燕沉舟肩侧，看的不是玄鸦黑线本身，而是那黑线背后那口仍未整收的过门意。
“胸页给了你一截路。”
“你没整吞。”
这是认可，也是警告。
燕沉舟道：“不敢整吞。”
梁听婆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不是不敢。吞了，你后头这条路也就到这儿了。”
她拿起膝上那把圆头旧锤，往地上轻轻一点。
地板下随即传出很轻的一串木齿回声。听起来像整间吊肚子底下，还藏着一副更小的旧梁机。
“黑风吊不收整人。”
“主路能往下走的，只有两样。”
“空手，和半手。”
候七问：“什么叫空手？”
梁听婆没抬头。
“心里不先提一整套现成话的人，叫空手。”
“什么都想拿旧人旧债旧甲旧名先解释明白的，叫满手。”
“满手进山，走不远。”
这番话，说穿了便和他们先前在白承面后、问名门里长出来的第三承法扣在一处。只是到她嘴里，更狠，也更工。
燕沉舟这才明白，为什么守吊人要候七一起进。
候七这种胸前留着一口假缺、时时防着旧路拿去补满的人，在这里反倒比很多“看着更像完整人的人”更合规。
梁听婆又道：
“外头那条并梁狗手，是哪路来的，我知道半口。”
“你们若想问全，我不答。”
“我只答眼下这段路往哪边还没脏透。”
燕沉舟道：“请指路。”
梁听婆却没立刻答，而是问了一个更硬的问题。
“你现在最想带着谁往下去？”
候七眉头一动。
这个问法，跟谁都不一样。她不问你要去哪，也不问你怕谁追，直取你心里第一口想带下去的人是谁。
若燕沉舟答顾铁衣、答燕照、答玄鸦、答候七、答门外那几个人，甚至答自己，这一口都极可能被梁听婆听成“你仍在替谁整带后路”。
燕沉舟沉默了半息，答得很平：
“我想带下去的，不是人。”
“是这一段还没被他们并脏的主路。”
梁听婆那只黑眼，终于第一次正正落到他脸上。
“好。”
只一个字。
可候七听得出来，这个“好”，比开门还值钱。
梁听婆这才抬锤，朝身后木壁点了两下。
一块竖板无声滑开，露出后头一截更窄的内肚。里面靠壁挂着半副旧轮架，地上还躺着一块像炉脊又像断骨的铁件，长不过三尺，通体乌黑，边沿带着一圈细密的老齿。
燕沉舟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武器，而是路件。
梁听婆道：
“过我这吊，往下去山心旧转台，中间还有一段炉脊槽。”
“普通人走不稳，整车又送不过。”
“你们得拖着这块旧炉脊过去。”
候七皱眉。
“为什么非得拖它？”
“因为炉脊槽认骨响。”梁听婆道，“没这一块旧炉脊在前头吃风带拍，你们进去不是被槽咬腿，就是被回梁认成外手。”
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更重的：
“还有，你这孩子脊里那枚钉，既然肯在黑风吊前记一口过门线，说明它也到了该听骨响的时候。”
这话是对燕沉舟说的。
燕沉舟心头微微一动。
天工残律钉，黑风吊，炉脊槽，骨响。
这些东西，终于开始不只是旧账和逃路，而是在把“铁骨入山”这四个字，一点点落到他骨头上。
候七低声道：“你认得他脊里的东西？”
梁听婆摇头。
“不认。”
“我只听得出，有一颗旧钉，在你们这些人里，最不像要把人带回前册的那一颗。”
说完，她把圆头旧锤往地上一撑，站了起来。
人一起，竟还不矮。
她走到那块乌黑旧炉脊旁，用鞋尖轻轻一踢。
铁件应声滚了半圈，发出一阵沉闷而绵长的齿骨声。那声沿着地板、梁肚、听管一路传出去，又隐隐从黑门方向折回来，像一口被许多年压在山里的老呼吸。
“拖上它。”
“外头那几条并梁狗手听见这声，就知道你们不是来躲台的，是要往更里头送真东西。”
“到时候他们会更舍不得放。”
顾载山在门外正等得烦，忽然听见门后传来这阵沉闷骨响，脸色都变了。
“里面又给他们装了什么？”
黑门却已再度打开。
梁听婆站在门内阴影里，只把那块乌黑旧炉脊朝外一指。
“两刻之内，拖着它过炉脊槽。”
“晚了，山心旧转台那边的收梁就变。”
“到时别说我没给你们留空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