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梯比从上头看着更险。
礁壁终年吃潮，
石面上长着一层黑亮盐苔，梯级又窄又滑，脚踩下去会先轻轻一沉，像每一级都只肯暂借你半口力。陈照野一手抓梯，一手握着旧对时夹，背后的铁盖在风里慢慢合上，把上头的争声压成了闷闷一层。
老水工紧跟在后。
他不再像在浮观塔桥上那样话多，整个人都缩成一只熟路的老手，只在转过第二道外弯时抬脚往右边一踢，踢开一扇半锈死的窄门。
门后就是潮桶室。
地方不大，
却深。
两只竖井一左一右往下打进礁缝，井口上横着一架旧回索梁。左井吊着黑铁空桶，桶壁刻满一道道旧刻线；右井则悬着只灌了铅砂和白瓷碎环的重桶，桶沿挂满盐壳。两桶之间靠一根粗得发黑的老链连着，中段穿过头顶那只回索梁，再把上头复口叉的白瓷舌和示位铜珠全串成一条死联杆。
每当海浪从礁背后顶进来，
右边重桶便往下一沉半寸，左边空桶跟着轻提。提起的并非重量，是一种很虚、很冷的先手感，像有人还没把东西真正放进去，这套旧工就已先把“它等会儿会落哪边”摸了一遍。
陈照野一进来便懂了闻既成那句话。
西外二十七不认大力，
认稳差。
谁先稳，谁先被它当成可接之口。
“以前这地方接船返、接外诊、接病程，都是这么看。”老水工抹一把桶边盐水。
“满桶不稀奇，空桶能不能稳住，才是西外认口的老规矩。”
陈照野走到左井前，
把掌心按上黑铁空桶。桶身冰得刺骨，里头却并不空，底部有极轻的水拍声，一下一下，像有谁故意往空桶里只灌一层薄水，让它永远差着那一口满、不满之间的平衡。
这感觉一碰上来，
他胸口那点熟悉的零面空响便跟着微微立起。不是校准盒那种强硬记账，也并非第一井初开时那种把人往深处拽的寒，是一种更细的手艺感：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碰见“未来力”是怎么被旧工程提前借出来的。
不是算出以后，
是先把一只桶做成肯吃以后的样子。
“有回零槽。”
老水工已经蹲到左井座后。
井座背阴处果然开着一道半掌宽的夹槽，槽边压着三枚老字：外回 / 待校 / 回零。这槽平时大概是拿来夹试片或临时稳差的，此刻却被一根新换过的小铜销堵着，像有人早知道今日可能用到它，先把最能拆稳差的地方给封了。
夹槽更里面，
还躺着两枚没来得及收走的旧白瓷垫片，片边分别刻着 27 和 31。陈照野只看一眼，就明白西外二十七和叶含章袖里那张“以后簿”绝不止今日这一口相连。海上这些检位彼此之间，本来就留着可轮、可换、可后询的老接口。
陈照野摸了摸那枚铜销，
没硬拧。
他转而把闻既成递下来的半截断尺贴上去，听了一息，又换成旧对时夹，夹住铜销最外那条细边。夹口一合，他腕上传来一道极轻的反跳，像槽里那点被堵住的“待校”还没死，只是被人摁着不许出声。
“能松。”
“但不能全拔。”他说。
“一拔，右边重桶会直坠，上头病二就先接。”
老水工点头，
“那就只松它半口。”
上头忽然传来一记更尖的碎响。
像白瓷在吃金属。
闻既成那把断尺显然已经被叉根咬住更多。陈照野没再犹豫，侧身蹬住井座，双手同时发力，把旧对时夹一点点旋进回零槽。铜销先是不动，随后“咯”地一声，终于松了半线。左井空桶立刻往下坠了极小一格，右边重桶随之一顿，那股一直往上托 L4 的稳力果然被撬歪。
可也就在这一刻，
头顶铁管里传来沈微白压得很低的一声：
“照野，病二动了。”
声音不是从人嘴里直接传下来的，
而是借潮桶室与复口室之间那根旧传声管落下来的。因为上头的人也知道，此刻谁都不敢多喊，惊动一丝都可能把本已偏开的稳差再压回去。
陈照野抬头，
“叉口松了没？”
“L4 松了半寸。”沈微白回。
“可叶含章把 病二 扣进侧托了，她在等你底下再松一点。”
这一下，
局便彻底明了。
叶含章根本不在乎 L4 最终是不是百分百先成。她真正要的是让西外二十七今天至少吃进一口“以后”的节奏。一口不够，便两口；联口不稳，就让病程线来补。只要这条外回索重新活过，后面总有别的口能一一挂上去。
陈照野贴在空桶上的手忽然更稳。
他终于抓到这套老工最要命、也最可拆的一点了。西外二十七不怕强拽，不怕争词，它只怕“没有哪只桶真稳”。只要左井空桶始终留在一口将满未满、将稳未稳的状态，上头任何一张现用口签都别想被它彻底认死。
“老叔。”他对老水工说。
“右边铅砂桶底下那只放水鼻，能开吗？”
老水工先一怔，
旋即眼里亮了一下。
他扑到右井边，伸手在挂满盐壳的桶底一摸，果然摸出一只多年没动的铜鼻。那是早年校桶时用来控重的细放口，平日封着，现下被盐和铅砂结住，只剩针眼大一点。
“能开一点。”
“够了。”陈照野说。
“别让它轻太多，只让它永远差最后那一勺。”
这不是蛮力，
是校差。
也是他从井胚、校准盒、外环半秒差一路走到今天后，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手感用到一套从未见过的海上旧工里。父亲当年会不会也这样碰过别的桶、别的秤、别的回索，他不知道；但此时此刻，西外二十七这只空桶已经确确实实在他手下抖出了一点不肯认人的活路。
老水工扳开铜鼻。
极细一道铅灰水线立刻从右桶底淌下，打在礁缝石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右桶开始极慢、极慢地失掉最后那点过分平整的重，左桶也随之更活，既不上稳，也不回零，只悬在那道最烦人的半拍上。
头顶复口室里，
白瓷舌终于传来一记回弹。
紧跟着，
沈微白的声音第二次从管里落下：
“L4 退出来了。”
“可 病二 已经滑到叉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