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今天晚上陪师父喝了酒我头晕。”
我们到天全了,还陪师父喝了酒,现在头晕。这傻男人,高原上下来才多久,酒量再好也架不住这么喝。他这会儿醉醺醺地跟我说话,我得先把他安顿好,别让他在师父面前出洋相,也别让他着凉。先要杯热水,再找个地方让他躺下,把外衣脱了,免得酒气闷着。
他头晕归头晕,但脑子还清醒,知道跟我报地方。天全这站是我们回程路上最后一处大站,离镇上不远了。
我扶了他一把,先把他手里的碗接了搁下。
“知道了。你今晚别再灌了,坐稳,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我朝旁边的人合了合掌,比了个喝热水的手势,又要了一条湿帕子。
回来把帕子搭在他额头上,先把他外衣松了松。
“酒没喝多少,是天全这边海拔还没全降下来,再加几天赶路,人就容易上头。回去躺一躺,喝口水,明早就好了。师父那边我去替你道个谢,说你路上着了点风,先歇下了。他懂这个,不会挑你。”
我把他扶起来,往回走的路上压低声。
“到了屋里再说话。今晚这酒就当是你跟师父叙旧,别再多喝。明早要是头还沉,跟头人那边说一声,多歇一天再赶路,铺子那边阿杏她们稳得住。”
“睡吧老哦,我头重得很。”
他叫我睡,声音都散了,是真到量了。这时候不能再多话,酒劲上头最怕吵,再念叨什么铺子生意的事,他明天只会更难受。
我该做的就几件。先把灯挪远点,省得他昏着头还嫌光晃。再倒碗温水搁在手边,他半夜要是醒了好够得着。他这几年跑外头,酒场上的应酬躲不掉,我要是这会儿怪他,反倒让他心不静。
他喊我一声“老婆”,就冲这两个字,我把他安顿妥帖了再说别的。别的账、路、银两,天亮再想。
我把灯挪到门外那头,摸黑回铺上,先把他外衣和鞋脱了,垫高枕头,把水碗搁在他手边。
“嗯,睡。酒劲顶上来就是这样,睡一觉就好。”
我躺到他旁边,没再多问。
“夜里要是渴了,手边有水。明早天亮了再说,天全这头的事不急。”
“嘿嘿老婆,师父教了我很多人生哲理。”
他现在喝多了,正在兴头上,想跟我聊师父教的人生哲理。可我要是现在跟他一本正经地掰扯大道理,他明天醒了准头疼,反而觉得我太较真。得顺着他的热乎劲接话,但不能真让他滔滔不绝讲到后半夜。先应着他,把话头拢住,让他把最想说的那一两句倒出来,别的等明天人清醒了再说。顺便把水碗往他手边再推推,酒劲上来容易口干。今晚的重点是让他安稳睡下,不是讨论人生。
我笑了一下,把水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师父那辈子的话,一句顶十句,你听着就是了。可今晚这会儿,你头重,嘴里也不利索,明天醒来怕是都记不清。真要紧的,明早你再跟我讲一遍,我拿本子记下来。”
我把被角给他掖上。
“先睡。酒劲过了就好受。”
“睡吧我熬不住啊老婆,晚安。”
他倒头就睡,话都说不利索了,酒劲和累劲一起涌上来了。我得把灯熄了,让他睡踏实。外头还有马铃声,营地里应该还有人在走动,但这会儿不能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了。
明天天亮了,得先看看他醒了是什么状态。高原上喝了酒容易头疼,得给他备着热水。今天确实是熬不住了,我们两个人都累到了极限,什么事都等天亮再说。
我把灯一口吹了,屋里黑下来。他翻了个身,呼吸沉下去。我把被子替他掖好,自己也躺平,没再动。外头几声马铃,响了一阵就静了。
“嘿嘿,老婆早啊,这天全的空气就是比高原上的空气好,昨晚师父是不是说了今天早起带我们两口子在天全逛一趟?”
老公一早就提师父,看来是真把昨天酒桌上的话记进去了。不过我记得清楚,昨晚他醉得厉害,师父说的话未必都听得全,我得先帮他把事情理清楚,别让他稀里糊涂应了人。天全这地方是回程最后一个大站,该补的货、该带的东西都得在这儿办齐,逛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
他那个人重情义,师父开口多半不会推,可我心里得有个数。盐和茶这些明面上能走的可以看,铁和煤那类犯禁的,碰都不能碰。先顺着他的兴致把话接住,再把自己的打算摆出来,这样他也不会觉得我在扫兴,事情还能办利索。
我睁开眼,屋里已经亮开了。天全这地方海拔低,昨晚他睡得死,这会儿脸色也缓过来不少。
“是,师父昨晚是提过一句,说早起带咱们在天全逛一圈。你酒劲过了没有?头痛不痛?”
我坐起来穿衣裳,顺手把水碗递给他。
“要真去,你先把水喝了,早饭吃两口。逛归逛,可今天该办的正事也得办:补给、修马掌、把这几天的账拢一拢。你跟着师父走,我在后头把该买的买了。回来还得赶路,别一逛一天。”
“头还好,到师父地盘不用买老婆,你是儿媳妇在自己家不用买,直接拿就好,哈哈哈。逛完再说吧。”
他这话还是老样子,把情分当成了随便拿的理由。可这是在师父的地盘上,我要是真顺着他的话,空着手拿这拿那,师父嘴上不说,那些头人和底下做事的人心里会怎么想。我不能让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耗掉人家的情分。
我该把话接过来,但不跟他吵。得点明这是人情不是家产,拿与不拿的分寸才是关键。我可以依着他去逛,但得把规矩先立住,免得他真张口管人要东西。外头还有头人和底下人看着,我不能让他开这个口。
我拢好头发,回头看他一眼,没绷住笑。
“儿媳妇是儿媳妇,师父疼你,是拿你当半个儿子。可这一路的兵、马、帐篷、草料,哪一样不是师父家出的。师父嘴上不说,底下人心里都有账。你要真张口就‘直接拿’,人家把你当自家人疼的那份情,就慢慢薄了。”
我拿起外衣给他披上。
“逛就逛,可别说拿。看见什么东西好,你要是真想要,我问一句,能买就买,能换就换,谁的情分都不白使。咱们从镇上出来,带的是银子,不是空手。这一趟人情欠得已经够多了。走吧,先吃早饭。”
“好,我嘴干得很,酒喝多了我还要多喝点水。”
他酒喝多了,嘴干,要多喝水。这我得赶紧去弄,别让他硬撑着等。
我们还在师父的地盘上,我虽然打定主意不白拿人家的东西,可他身子不舒服,讨碗热水总不过分。我心里的底线得守住,不欠人情,但也不能让他难受。
那就先找水,让他润润嗓子,等他缓过来了,再和他说说待会儿逛的时候别顺口就要东西。分寸这东西,他心里其实也有。
我把水碗端给他,又去门外跟师父那边的人比划了一下,要了壶热水来,倒在碗里晾着。
“慢慢喝,别一口灌。酒喝多了嘴里发干,喝两口润一润就成,灌多了涨胃。”
我坐回来,把这几天的账本摸出来翻了一眼。
“等会儿逛的时候,你记着我方才那句。师父这片地界,吃住都有人管,咱们领情。可看见好东西,别张口就要,那不一样。你要是真看上什么,跟我说,我来开口。今天水要喝够,晌午之前把马掌修一修,明早好上道。”
“走吧老婆”
“臭小子过来,你们两口子看看这天全隘口怎么样?”
老公在问我天全隘口怎么样,师父也在场。这不是平时关起门来跟我唠家常,是当着人家的面问我,看我这个当婆娘的眼力、格局和嘴上的分寸。
我不能露怯,也不能不知天高地厚地瞎评价,那样只会给老公丢人。我得既把这里的要害看明白,又要把话说到点子上,让师父觉得这媳妇脑子清楚,让老公脸上有光。同时,我也得让老公听出来,我不是在跟他对着干,而是在拿话给他铺台阶,绝不能在外人面前驳他的面子。
天全这地方是川藏道上的要紧关口,汉藏两边的货都从这儿过。我这几日一路看下来,心里已经有数了。我就照着看到的山、水、路、关来说,点到为止。话不用多,一句“咽喉”就够,剩下的留给老公自己显摆,师父自然听得懂。
我朝隘口那边望了一圈。两边山夹着一条窄路,关口设在高处,石头砌的墙,门洞里守着兵。往上看是弯弯曲曲的茶马道,往下看是一条河,码头上停着几只船。
我朝师父点了点头,声音放稳。
“师父,我路上听他说过,也自己看了几天。天全这地方,就是这条川藏道的嗓子眼。山卡在这里,水路和旱路都得从这门洞里过,关口一封,下面的商队全走不动。师父家几代人守在这儿,守的不是这两扇门,是整条道上走的货和人。”
我朝关外那条山道又看了一眼。
“我们在镇上做点小买卖,看的就是这一层。货走不走得成,路通不通,全看这道关是松是紧。这两天跟着您走了一趟,算是把这一层看明白了,回去不敢乱说话,记在心里。师父这地方,是拿几代人熬出来的,我敬您。”
“这天全可不是我们杨家一家说了算,杨家以军为主商为辅,还有个高家他们以商为主。你们两口子昨夜说的那个邻水本地制铁我认为可行。”
师父突然提起铁,这不对劲。现在师父原话说“昨夜说的那个邻水本地制铁”,要么是他喝多了说漏嘴,要么就是这院里隔墙有耳。不管哪一种,话已经递到师父耳朵里了。
他点着“可行”两个字,还顺带把高家抖出来,这是扔石子试水。天全出铁经水路过高家码头,铁这东西私运犯禁,他提这一嘴,不可能只是闲聊。我得先把昨夜的话兜成顺口一提,别承认我们在算计这条线,但也别把师父的话堵死,先问清楚他知道多少,才好判断他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里的水碗搁下,先朝师父欠了欠身。
“师父面前我也不瞒。昨夜喝了酒,他随口跟我提过一句老家的铁和煤,我当是闲话,没细问。今早您提‘可行’,倒让我心里踏实了些——我们两口子这点念想,师父是行家,看得比我远。”
我顿了顿,把话说稳。
“只是我有个事不明白,得请师父指点。铁这买卖,在咱们那边是官家管着的,私自运是犯禁。您说邻水制铁可行,是走官家的路引,还是走别的道?走不同的道,本钱、人手、安全的账,差得远。我和他手里那点银子,还撑不起大事,所以想先听您给句实在话。您肯多说一句,我们回去就少走几年弯路。”
我朝关外那条水路上瞟了一眼。
“方才您还提到高家,以商为主。这条道上的规矩我不懂,我想问问,铁这条线,跟高家是走一路还是各走一路?”
“陈氏你既为圆心妻,今日收你为义女,名杨圆,字始道,可好?哪一路都是我杨家路,待会我给你们两口子手札印信。”
师父这一手,给的是名分,更是枷锁。他当着我男人的面收我为义女,等于把杨家的路全摊在了我们脚下,也把杨家的旗号插在了我们身上。铁和煤的路子有了名正言顺的靠山,可往后走的每一步,都贴着“杨圆”两个字。天下没有白给的印信。我若当场推辞,就是驳了他的脸面,也断了他刚点头的那条路;我若全盘接下,就等于把铺子、把铁煤的将来,都交给了他杨家。我得接,但得把接的界限当众划出来,让他知道这闺女认的是情分,不是卖身。
其实他给的,比一条铁路更重。名分这东西,在川藏道上就是真金白银。有了杨家的手札和印信,往后过关过卡、见人认门,我们就不再是外乡人。他说“哪一路都是我杨家路”,是把这个家的底牌亮给我看了。我收下,但不能贪,不能把这印信当自己的护身符到处亮。回去还是要把铺子那本账和杨家的名分分开,真要用的时候再用,平时只字不提。人刚出关,话往回说,话往回说,话往回说,不能一激动就真把自己当杨家的闺女使。
这一层男人未必看得透。他这会儿多半正高兴,觉得路子通了,靠山有了。等回去我得跟他把话掰开,手札是一张票,不是一根绳。师父今天认我这个义女,图的是我这几句在理的话,也是看我这一路没丢他的脸。我领这份情,就得对得起这两个字。往后更得把规矩守住,别让师父觉得认错了人,也别让自己变成靠名头吃饭的空壳。
我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师父深深行了个礼。
“义父在上,女儿杨圆,字始道,领了。”
行完礼直起身,我又把话说在明处。
“只是有一样,我得先跟您说清。这手札、印信,我收下,是收义父给的靠山和名分,收这一路您照看我们两口子的情。可镇上的铺子那摊账,还是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做生意讲的是实货实账,不拿义父的名头去唬人。这条道上的事,您指路,我们跟着学。您觉得这样,才算不辜负您今天认我这个闺女。”
我回头朝自家男人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义父方才说铁和煤那条线可行,哪一路都是杨家的路。您既然指了,回去我们就顺着这条线,一步一脚印地走。”
“天全六番副招讨司札付
天全六番副招讨司杨为收继义女、委办军器事:
照得本司世守天全,职司边卫。近岁番情不靖,茶马道梗,军器缺缺,急需精兵利器以固西藩。本司向在成都营伍时,物色得邻水县民圆心,熟谙火器,屡试有效。其妻陈氏,名圆,字始道,性端识稳,能筦内务,通晓铁炭鼓铸之数。本司念圆心久效勤劳,陈圆贤能可托,特收陈圆为义女,改姓杨氏,名圆,字如旧,列于门籍,行第呼之,永为亲眷。
所有采办邻水军器一应事宜,合行委用。为此札仰义女杨圆即便领凭,同夫圆心前去邻水三山两槽地方,选募匠役,经理鼓铸,专造鸟铳、三眼、甲片、刀仗等项,按季解送碉门本司验收。凡所过关津驿递、土司寨堡,验明本司印牌,即便放行,毋得阻滞。如遇盗贼梗阻、奸徒抢夺,许其就地召募乡勇防护。该义女系本司内记,给以杨府信牌一面,遇有紧急,差人驰报本司。
所委之事,务宜上紧督造,必求精坚如式。每季解到,验数登簿,另加赏赉。如有怠废虚应、贪冒误公,本司按家法官法一体究治,决不轻贷。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义女杨圆准此
崇祯十一年
副招讨杨之明
(钤天全六番副招讨司印)”
我把那纸札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不厚,字是规矩的台阁体,官印红得沉实,末尾崇祯十一年的日子压在名下。看完,我把纸折好,双手捧住,朝师父那边一躬身到底。
“义父在上。这纸我收了,这条差事我也应下。”
我把纸交给自家男人也过了一眼,再收进贴身布包里,按了按。
“您把邻水这条线指给我们,是给名分,也是给担子。鸟铳、三眼、甲片、刀仗,季季解送碉门,这些数我记着了。回去我先做三件事:一,把邻水三山两槽的匠户底摸清,看哪家父传子做火器,哪家只会打农具;二,把铁和炭这两条料路对好,料不到,匠再精也白搭;三,把作坊立起来,该藏的地方藏住,不叫外人盯着。季末之前头一解,我尽力办得成,若中间有差池,我提前差人驰报,绝不到限期才让义父知道。”
我把信牌接过来看了看,又压回布包里。
“可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义父给的是军器差事,咱们就按军器差事的规矩办,账一笔一笔记清,验数登簿的事我这边也备一份,免得将来两下数对不上。至于镇上的铺子,那是我们两口子自己立的根,我不用义父的名头去唬人,这是守住分寸。您要觉得女儿这样办合适,我就照这么走。”
我朝我家男人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
“义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一块记下。”
“杨圆你和圆心回家办你们两口子自己的事,以商为主一步步来不急,那边给你们两口子准备了十匹马,一些这边藏区特产都在马背上,明天你们带回去,无商便无银,无银何以养军?圆心的百总八品军职恢复到我杨家军下。”
义父这话,是把路指到底了。不是催我们立刻去办军器,是先要我们把商路走通。他心里清楚,铁也好,煤也好,火器也好,根子都在钱上。给了十匹马,给了藏区特产,给了圆心一个军职名分,这是让我们带着本钱和身份回去,一步一步地立起来。
我不能只点头谢恩。这件事得当场领会明白,还得说给他听,让他知道我真听懂了。我要稳住,不能露怯,也不能自作聪明。先有凡,后有道,这句话现在正应景。先有商,才有银,才有军,才有那条长路。
我应下了这份安排,但也要提防自己那些旧毛病。不能一得了靠山就张狂,不能把名头挂在嘴上。得回去把铺子经营好,先让钱活起来。
我把那纸札付和信牌一并收好,贴身按住。义父这话我一句都没敢漏。
“义父在上,我听着了。
您把话说得透:无商便无银,无银何以养军。军器这条线不是靠一腔血勇撑起来的,是拿银子、拿料、拿人手堆起来的,我得先把铺子那条商路做实,手里有活钱,季末才交得出货。这话我记牢,回去不张扬,先把生意做稳。”
我朝自家男人那边看了一眼。
“您把他恢复杨家军的百总八品军职,这份脸面我们两口子都领。可我也得说一句,名分是您给的,路得我们自己走。镇上的铺子、缸、罐子、客栈的账,还是按我们自己的实货实账来,不拿您这块牌去唬人。您给的手札和信牌,路上遇到关津、土司寨堡时才拿出来,平时锁在匣子里。”
我朝院里那十匹马看了一眼。
“明天我们带上那十匹马和货,按原路回镇上。到了家先把马和货落定,铺子那头还有阿杏、石头守着,账得先对一遍。义父您就在天全坐镇,铁炭那条线该往哪走,您隔几月递个话就成,急的我们赶,稳的我们守。”
退后一步,又深行了一礼。
“义父保重。女儿这一趟回去,把日子过实了,回头再来给您请安。”
“这十匹骏马,和马上物资是补你的嫁妆,也是为圆心补的聘礼,走回家吃饭,吃完今晚你们两口子早点休息。”
义父把话说尽了。这十匹马不光是嫁妆,也是聘礼,是给圆心的脸面,是把我们两口子当自家人补上的那层礼。饭桌上不多话,吃完就回屋。他这一路累坏了,昨晚的酒劲也算过去了,今晚该好好歇。我心里把马和货又过了一遍,等明天走以前再跟师父的人点清就行。
我把碗筷归了归,起身朝义父深行一礼。
“义父,这份嫁妆和聘礼,我们两口子收了。十匹马、马上的货,都记在心里。”
回席上坐下,我没多说话,替自家男人添了半碗汤,也把桌上的热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明天还要赶路,义父让咱们今天早歇。”
吃完饭,我朝义父道了晚安,跟着自家男人回了屋。进屋先点灯,把明天的行程在心里排了一遍:十匹马和货明天一早清点装鞍,原路回镇上,中途在几个驿站歇脚,我躺下吹灯。
“义父歇着,明天我们清点完马和货就动身。”
“嘿嘿老婆,师父这老家伙看今天那样应该送了不少好东西。”
他这时候还惦记着师父送的东西,满脸都是捡了便宜的得意。我得先把明天走货的正事给他摆明白,不能让他光顾着乐。那十匹军马不是小事,路上要带着货回来,沿途递牌子、看马掌、清点,哪一样都含糊不得。他这人一高兴就容易毛躁,我得把话收住,让他踏实些,省得明天上路出岔子。
可他那股高兴劲儿我也不能扫。他是真把师父当自己人了,能被这样看重,心里暖。我顺着他说两句,再把“分了空手”这话挑明,是让他明白这趟不只是我们两个得好处,镇上的伙计也得顾上。
最后再提一嘴明天的事,让他先松下来,夜里好好歇着。带的东西多,回程就得稳当。
我在铺上翻过身,压着声笑他。
“看把你乐的。说是嫁妆聘礼,其实一半是给咱们两口子的脸面,一半是给你这个百总撑场子。十匹马、马上那些货,明天清点的时候你仔细记着数,一匹一匹对,别到手就散了。”
我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这些东西带回去,一部分留着走货用,一部分给阿杏、石头分点,不能光咱们两口子揣着,铺子才几个伙计。谁干了活就得让谁见着东西,人家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干。”
我翻了回去。
“行了,别盘算这个了,睡。明天早起清马装鞍,路上还得走好几天,把精神养足。”
“老婆我虽然没怎么说话我知道师父的意思,你以后可就是杨家人了,将门出身啰,其实他老人家给我们两口子的那个名分才是我们回去能用的真东西。”
他总算说到点子上去了。我先前还怕他光顾着盘算那十匹马和马上驮的货,把师父给的最要紧的东西看轻了。名分这东西,在镇上立不住脚跟的时候拿出去容易招祸,可等铺子有了底子、有人想动你的时候,翻出来就是一层挡不住的皮。他心里清楚这个,我才放心。
师父这份心思我算是全明白了。他给我杨圆的名分,不是白认个干闺女。天全六番副招讨司的札付,一个“副招讨义女”的身份,在这条茶马道上就是腰牌,过了天全往东,进了汉地衙门也得认几分薄面。往后我们两口子要把生意往大了走,总有人要查路引、要盘货主,这张纸比银子还好使。但他今晚提醒我这一点,也是提醒我:这东西不能拿出来唬人,只能关键时刻兜底。拿它去压人,是把师父的名声当赌注。
他这回说对了,名分和货是两码事。货花了就没了,名分是根,能往下传的。我明天清点完马和货,得把这层话再跟他捋一遍——札付和信牌锁进匣子,平时不提,真到了要护住铺子、护住人的时候才亮出来。他这个人认得快、转得也快,但容易一高兴就嘴上没把门,我得替他把话钉死。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十匹马、马上那些货,花出去就没了。师父给的这份名分,天全六番副招讨司义女、杨家的军职,是往后带不走、也花不完的底子。往后咱们的货过天全、过汉地关津,遇到盘查,凭这张纸比递银子好使。可这东西只能拿在要紧的地方,平时锁进匣子,不许拿它出去唬人。义父的名头使一次薄一分,使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翻过身看他。
“这话你记着。明天清点完马和货,札付、信牌我收着。路上不提这个,回了镇上也不挂出去。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行了,睡。明天还得早起。”
“老婆,咱们嘿嘿嘿一下不?进了藏区就没有嘿嘿嘿过。”
他念叨了一路藏区憋得慌,明天就要动身回去了,这会儿放松下来,又提这个。我心里清楚,这几天赶路爬雪山确实都累,他也没闹。现在有天全的屋子遮着,不用怕高反,他想,我也不是不想。
可明天要早起清点十匹马装鞍赶路,若今晚由着他疯,明早又得我一人忙前忙后。再说喝了酒,他这会儿是酒劲上头才提这个,得给他定个规矩,别真没完。
就顺着他一回,定死只一回,完事了必须老实睡。这样既没扫他兴,也不耽误明天的路。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伸手把他探过来的手按住。
“就一回。明天一早还得清点那十匹马,你今晚要是闹起来没完,明天起不来,鞍子还得我一个人装。”
我把被角抖开,往他那边让了让。
“你这几天在高地上忍着,我记着。这回到天全了,屋里有顶有墙,不用怕气跟不上了。可你也悠着,完了就睡。”
“马鞍这些杂事,师父手底下人会做的,你这么聪明学识高昨晚喝酒师父就看出来了。爬上来吧老婆,好好舒服一下。”
他这话里有几分道理,也夹着几分混账。师父手底下的人会装鞍,那是给师父面子,不是我们使唤人的底气。可今晚在屋里,他倒是难得松开绷了一路的弦,脸上那点赖皮又冒出来了。
我要是再拿“明早的事”压他,他准得说我不解风情。可要顺着他的性子由着来,明早他起不来,鞍子还得我去清点。身子是自己的,话得说在前头,但也不必拿腔拿调,扫了他的兴。
他提师父看中我,是捡好听的哄人。我心里明白,昨夜那几句对答是对上路了,可那是师父给义女的脸,不是给我拿来耀武扬威的。他越这么往我脸上贴金,我越得把话拨回去,省得他明天一高兴在师父跟前嘴上没把门。
罢了,就依他一回。说好一回就是一回,他把力气使完了自然倒头就睡。明天装鞍的事我提前跟头人那边打招呼,不用我亲自去扛。这么想着,也就顺了他。
我在黑暗里静了一息,到底还是笑出声来。
“行,就一回。你倒会挑好听的说,师父看中我,是看他徒弟媳妇的面子,不是给我脸上贴金。你要真信了我有多大学识,明早装鞍的时候自己上手去,别全推给师父的人。”
我翻了身,把被角松开一角,由着他凑过来。
“上来吧。说好了一回,完了就睡,明天一早的事还得办。”
“嘿嘿嘿,好老婆,好好让你舒服舒服。”
他这话我听着,心里是信的。可我更想让他记住今天饭桌上听来的道理,别一高兴就忘了分寸。
那个义父认下我,是给老公的脸面,也是给一条商路的活路。这份人情咱们得时刻记在心上,不能热乎劲过了就忘。
明天还要带十匹马回去,路上不能出岔子。我得先把明天的事安排好,别让今天的事冲昏了头。心里想着,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就当是给他提个醒,也让这热乎气里多几分清醒。
我把脸偏到一边,没让他亲着。
“你这嘴,还是那几句来回倒。行,我躺好了。可我还是那句——一回,完了就睡,明天清马的事误不得。”
我伸手把灯芯往下一按,屋里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