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张叔和刘叔叫到楼上。
"吕家那个案子,我接了。"我说,"接之前,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张叔问。
"九八年那笔账。"
张叔看了刘叔一眼。
"小野,"他说,"那笔账当年是清的。八万,一分没多要。吕长庚自己说的,账清了,我不欠人。"
"我知道。"我说,"我不是去讨,我是去还。"
"还什么。"刘叔说,"咱不欠他家钱。"
"不欠钱。"我说,"欠别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的水壶开了,父亲在后头把火关小。
"九八年秋天,"我说,"我爸在城南那个厂门口坐了六天。第六天,吕长庚开门投降,把厂子交出来。第二年开春,人没了。"
"这跟咱有什么关系。"
"有。"我说,"那个厂,是他这辈子的东西。他交出去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是——账清了,我不欠人。"
我把那张顶厂字据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十二年,他儿子拿着这句话过日子。上个月,有人拿着一张纸来找他,要三十五万。他那句话,站不住了。"
张叔盯着那张字据看了半天。
"你要怎么还。"他问。
"两件。"我说,"第一件,这张纸,今天当着他的面撕掉。当年就该撕,我爸没撕。十二年了,我替他撕。"
"第二件。"
"第二件,他儿子那笔官司,我一分钱不收,打赢。"
刘叔皱了皱眉。
"就这个?"
"就这个。"
张叔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小野,"他说,"当年那笔账,是我跟着大哥去的。我在门口坐了五天。吕长庚递水给我喝,我没接。"
"我知道。"
"我做的那点事,也该了了。"
"你今天跟我一块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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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建平的五金店在金水街中段,跟陈建明当年那个铺子隔了两家。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堆着管钳、螺丝、卷尺。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点货。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上还捏着一把螺丝。
"林老板。"
"我来了。"我说。
他把螺丝放下,拍了拍手。
"这店,你开了几年。"
"六年。"他说,"一开始只修锁、配钥匙,后来才添的管钳。"
"你闺女多大。"
"十一。"他说,"上小学五年级。"
他把手里的螺丝丢进一个铁盒,叮的一声。
"上个月她问我,爸,咱家是不是欠人钱。"吕建平说,"我说不欠。她说,那为什么有人在校门口问我。"
他蹲下去,把铁盒盖好。
"我跟她说了实话。我说,那是爷爷那辈的事,跟你没关系。她不信。"
"为什么不信。"
"她见过那张纸。"他说,"在我抽屉里,她翻过。她认得那个押。"
"里头坐。"他说。
"不坐了。"我说,"就在这儿说。"
我把那张顶厂字据拿出来,摊在他的柜台上。
他低头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是我爹那个押。"
"是。"我说,"这张纸在我爸手里放了十二年。当年销账要当面撕,他没撕。"
"他为什么留着。"
"他说,留着看看。"我说,"看看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吕建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今天来,替他把这件事办了。"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撕开。撕成的两半又叠起来,撕开。四片,八片。
纸很脆,撕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掰开一块晒干的饼。
吕建平一直看着我的手。
撕完,我把纸屑收拢,放在柜台上。
"从今天起,这张纸没了。"我说,"你爹那句话,是站得住的。"
他没看纸屑,看着我。
"林老板。"
"嗯。"
"你是不是觉得,撕一张纸,就能把那间厂子还给我。"
"还不了。"我说。
"那你还撕。"
"因为不撕,它就一直在。"我说,"你爹这辈子,最后做的事是认账。认完了账,他心里干净。这张纸留着,就是有人不让他干净。"
吕建平看着柜台上那堆碎纸,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把纸屑扫进掌心,走到门口,撒在街沿上。
风一吹,散了。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第二件。"他说。
"你那份三十五万七,"我说,"我接了。"
"多少钱。"
"不要钱。"
吕建平摇头。
"我找你,不是要白嫖。"他说,"我有三万。该给的诉讼费、鉴定费,我自己出。你出人,我出钱。"
我看了他一会儿。
"行。"
"还有一句。"他说。
"你说。"
"你别觉得你欠我。"吕建平说,"我爹那笔账,是他自己画了押的。你爸来收账,是人家托的。这十二年,我恨过你爸,也恨过我爹。恨到我爹死那年,我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吕建平说,"他说,儿子,我这一辈子,唯一没办成的,是给你留一间房。"
"他说完就没了?"
"说完就没了。"吕建平说,"所以我恨谁也没用。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有人告诉我,我爹那句'我不欠人',到底算不算数。"
"算。"我说。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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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了趟茶楼。
父亲在后厨。我站在门口。
"撕了。"我说。
他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过,那纸我不撕。"
"我撕了。"
他把手里的活放下,转过身。
"你撕它干什么。"
"留着它,"我说,"他爹那句话,就一直是句空话。"
"那句话是真是假,"父亲说,"跟他儿子欠不欠钱,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你爷爷一个样。"他说。
"哪儿一样。"
"爱替别人认账。"他说,"你爷爷替一个送钱的人认了一笔账。你现在替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认一句话。"
"爷爷那笔账,后来要了他的命。"
"嗯。"父亲说,"所以你自己当心。"
他转回去接着干活。
"想好了就去。"他说,"别回头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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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斌的电话是下午来的。我刚把柜台的账对完。
"西巷口。"他开口就说,"省城老火车站西边,一条斜巷,巷口有个修鞋摊。摆了二十来年。"
"摊主姓韩。"
"姓韩。"他说,"七十上下,个子不高,背驼。"
我站在金水街的坡上,太阳照在路面上,白得刺眼。
"还有。"郑斌说。
"什么。"
"他那摊子有个怪处。"郑斌说,"修鞋不擦鞋。可他摊子边上搁着一块布,一双一双擦。擦完摆回原处。"
"擦谁的鞋。"
"谁放那儿他擦谁的。"郑斌说,"不要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野。"
"嗯。"
"我今天跑了一天。"他说,"先说清楚,我没跟人打照面。我就站在斜对面那家邮局门口,看了两个钟头。"
"他擦了没有。"
"擦了。"郑斌说,"一双旧皮鞋,黑色的。他擦了十来分钟,擦完放在砖头上,朝着巷子里头摆。"
"朝着巷子。"
"朝着巷子里头。"郑斌说,"他摆的时候,是先看鞋,再看巷子。像是那头有人在等他。"
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茶楼,我上楼,把那张八几年的旧照拿出来,摆在桌上。
蓝皮账。铁盒。照片。
桌上三样。
我从随身那个牛皮纸袋里,把铁盒里那封没署名的信抽出来,放在照片边上。
四样。
明天去省城。西巷口。
本章完。